四月廿七,格物院琉璃工坊内热浪滚滚。三座改造后的反射炉正全力运转,鼓风机呼哧作响,炉膛内温度已逼近一千五百度。胡掌案紧张地盯着炉口的窥孔,额头上汗珠滚滚——今日要烧制第一批“展示用”平板玻璃,秦科特意交代“要有瑕疵,但不能太明显”。
阿罗在旁记录数据,手中拿着改良的温度计——用铜管封装水银,刻度精细到十度。他看了眼炉温,低声道:“胡师傅,可以出料了。按计划,第三炉的料要稀一些,好让成品自带波纹。”
“明白。”胡掌案深吸口气,指挥徒弟用长铁钳打开炉门。橙红色的琉璃液如熔融的蜂蜜缓缓流出,浇在预热过的生铁平板上。铜辊压下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白雾升腾。
工坊另一侧,秦科正陪同盖乌斯等罗马学者参观“琉璃艺术区”。这里陈列着各式琉璃器皿:色彩斑斓的鱼形瓶、仿玉纹的杯盏、镶嵌金丝的镇纸都是格物院琉璃匠人的寻常作品,但足以让罗马学者们惊叹——罗马虽有玻璃工艺,但如此丰富的色彩和造型仍属罕见。
“这种蓝色,是如何烧制的?”卢修斯指着一件天蓝色笔洗,眼中满是好奇。他今日特意换了秦式深衣,但穿得歪歪扭扭,腰带系成了死结。
秦科示意胡掌案的徒弟解答。年轻匠人用生硬的拉丁语道:“加铜粉,再控制炉内嗯气?”他卡住了,求助地看向秦科。
“是气氛。”秦科接过话,“还原气氛下铜呈红色,氧化气氛下呈蓝色。控制鼓风量即可调节。”他故意说得很笼统,关键的温度和配比只字未提。
盖乌斯抚须点头,目光却不时瞟向工坊深处的炉区——那里烟雾弥漫,人影晃动,显然在烧制更重要东西。老学者忽然道:“秦侯爷,听闻格物院新制出一种透明如水的琉璃板,可否一观?”
来了。秦科心中暗笑,表面却露出为难:“确有试制,但成品率极低,十不存一。今日恰有一炉正在烧制,诸位若有兴趣,可远远观看,但不可靠近——炉温极高,琉璃液也易伤人。”
众人移步至安全区。透过栅栏,能看到第三炉琉璃液正被浇注。这次琉璃液明显稀薄,铜辊压过时发出奇特的“噗噗”声,显然气泡较多。压成的板子被快速送入退火窑,透过窑口小窗,能看到板子在火光中泛着浑浊的黄色。
“可惜。”秦科摇头,“这炉料配比有误,杂质太多,成品恐难透明。”
盖乌斯眯眼细看,确实,那板子与之前见过的“透明琉璃”相去甚远。但他不死心:“可否取出看看?即便有瑕,也是难得的造物。
秦科犹豫片刻,点头:“待降温后吧。诸位先移步茶室,半时辰后可见。”
此时,工坊角落里,哈桑正对柱子面授机宜。他今早用了新方子——医官推荐的“皂荚灰混合蛋清”,据说能让头发恢复本色。结果现在头发硬邦邦地竖起,像顶着个刺猬,还散发着一股怪味。
“听好了,”哈桑压低声音,“等会儿那板子抬出来,你假装绊倒,往那个叫马克西姆斯的家伙身上撞。记住,要‘自然’,就像你真被绊了那样。”
柱子苦着脸:“教官,您上次让我‘自然’地掉进茅坑,我洗了三天还有味儿”
“这次不一样!”哈桑瞪眼,“板子摔碎了,总监才能看他们怎么赔。那个马克西姆斯打牌作弊,肯定不是好东西,说不定能揪出尾巴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摔的时候护着脸,别破相,回头我请你吃烤羊腿。”
柱子咽了口唾沫,点头。
半时辰后,退火窑开启。徒弟用厚布垫手,小心翼翼抬出那块“瑕疵板”。板子长约三尺,宽二尺,厚薄不均,表面有波纹和气泡,呈浑浊的淡黄色——完全符合“失败品”的标准。
众人围拢观看。卢修斯凑近细察,喃喃道:“即使如此,能制成如此大而平的板子,工艺已令人惊叹。”他想触摸,被秦科拦住:“边缘锋利,小心割手。”
马克西姆斯也挤上前,眼中闪过贪婪。他袖中暗藏一小块软化蜡板,想趁乱在板子边缘压个印——若有截面纹理,回去或许能分析出成分。
就在这时,柱子“哎哟”一声,脚下一滑,整个人朝马克西姆斯撞去!马克西姆斯下意识躲闪,但柱子似倒非倒间,手肘“不小心”撞到了抬板子的徒弟!
“小心!”秦科惊呼。
徒弟手一松,琉璃板滑落,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在地上摔成十几片!
全场寂静。碎片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,锋利的边缘看得人心惊。抬板子的徒弟脸色煞白,扑通跪下:“小、小人该死!”
柱子也趴在地上,演技浮夸地呻吟:“我的脚扭了”
马克西姆斯脸色铁青,他刚才躲闪时袖中的蜡板掉出一角,又慌忙塞回去——这动作被阿罗透过人群缝隙看得一清二楚。
盖乌斯眉头紧皱,看向秦科:“秦侯爷,这”
,!
秦科深吸口气,先扶起徒弟:“不怪你,地上有油渍,谁都会滑。”他指了指地面——确实有片可疑的油迹,是哈桑提前洒的鱼油。然后转向马克西姆斯:“马克西姆斯先生,方才若非您突然移动,他或许能站稳。”
这话巧妙地把责任引向马克西姆斯。马克西姆斯急了,拉丁语脱口而出:“是他撞我!我怎么知道他会松手!”
“撞您?”秦科故作疑惑,“柱子离您尚有一步之遥,如何撞到?况且他是向后倒,您是向侧躲,这方向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
其他学者看向马克西姆斯的眼神变得微妙。卢修斯小声道:“马克西姆斯,你刚才确实躲得急了点”
“够了。”盖乌斯喝止,转向秦科时换上歉然表情,“秦侯爷,此事虽属意外,但我方也有责任。这琉璃板价值几何?我们愿赔偿。”
秦科等的就是这句。他示意阿罗:“估算一下。”
阿罗蹲下检查碎片,心中快速计算:原料成本、工时、炉耗“按市价,如此大小的琉璃板,即便有瑕,也值三十金。但这是格物院试制品,耗费心血无数”他抬头,“五十金。”
五十金!在场罗马学者倒吸凉气。这相当于罗马一个中等庄园的年收入。
马克西姆斯跳起来:“你们这是讹诈!一块破板子——”
“马克西姆斯!”盖乌斯厉声打断,从怀中掏出一个皮袋,“这里是二十金罗马币,剩余三十金,三日内凑齐奉上。”他又转向秦科,深鞠一躬,“手下无状,让秦侯爷见笑了。”
秦科接过钱袋,掂了掂:“盖乌斯先生客气。不过赔偿事小,我好奇的是”他看向马克西姆斯,“方才先生袖中掉出的东西,似乎是蜡板?不知作何用途?”
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马克西姆斯袖口。老学者脸色铁青,马克西姆斯则面如死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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