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暑气(1 / 1)

汴梁的暑气黏在皮肤上,像一层永远洗不掉的油腻。

垂拱殿四角的铜盆里堆着从西山快马运来的冰块,但冰块化得很快,只在盆底积一汪清水,凉意还没升起来就被热浪吞没了。柴荣只穿了一件素绸单衣,领口敞着,手里却还握着那份今早送来的匿名奏章。

不是一份,是四份。分别装在四个一模一样的青布封套里,没有署名,没有印章,就摆在他面前的紫檀木案上。内容触目惊心:

第一份,详列侍卫亲军马军司七条贪墨罪证,从虚报兵员吃空饷,到倒卖军械中饱私囊,每一笔都有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,甚至还有几份模糊的账页抄件。

第二份,揭露两淮盐政二十年积弊,盐场私产私销、转运使监守自盗、盐引滥发导致盐价崩盘,牵连官员二十七人。

第三份,直指漕运衙门,说汴河清淤款项半数被层层截留,工程草草了事,今年汛期恐有大患。

第四份最诛心——指控今春科考有舞弊,主考官收受世家贿赂,前十名中有六人出身河东、河南大族。

四份奏章,四个火堆,从军队烧到财政,从工程烧到科举。柴荣看完最后一页,把奏章轻轻合上,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摩挲,许久没有说话。

殿内站着四个人:范质、王溥、新任御史中丞王着,还有张永德。四个人都低着头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,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紧张的。

“都看过了?”柴荣终于开口。

四人同时躬身:“是。”

“说说吧。”柴荣往后靠了靠,椅背上的竹席贴着汗湿的后背,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,“谁递的?想干什么?”

王溥第一个说话,声音干涩:“臣以为,此乃有人蓄意搅局。四件事看似不相干,但递送的时机、方式,显是精心安排。意在……意在让陛下顾此失彼,新政难以推进。”

“臣附议。”王着接口,他是寒门出身,靠科举入仕,说话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直率,“科考舞弊一事,臣敢以性命担保绝无可能。今春主考是下官亲自担任,糊名、誊录、锁院,皆按祖制,层层监察。奏章所言,纯属污蔑!”

柴荣看向张永德:“永德,马军司的事,你怎么说?”

张永德“扑通”跪下了。铁甲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“陛下!臣治军不严,罪该万死!”他的额头抵着地面,“马军司确有积弊,但奏章所列七条,臣已自查三条,其中两条查无实据,一条……一条涉及一名都虞候,臣已将其革职查办。其余四条,臣正在彻查!”

“查。”柴荣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殿里像刀子一样,“给你十天。查清楚了,该杀杀,该流放流放。查不清楚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张永德浑身一颤:“臣明白!”

柴荣重新拿起那四份奏章,一页一页翻看。烛火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许久,他忽然笑了。

笑声很低,很冷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“范质。”他叫首相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说,递这奏章的人,是聪明还是蠢?”

范质愣了愣,谨慎答道:“能搜集如此多隐秘,当是聪明人。但用这种手段,又显得……短视。”

“短视?”柴荣摇头,“不,他们聪明得很。知道朕要整顿,就先扔一堆烂摊子出来。军队贪墨、盐政崩坏、漕运虚报、科举舞弊——哪一件都不是小事,哪一件查起来都要牵动无数人。等朕查得焦头烂额,自然就没心思盯着田赋清丈了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皇城的重重殿宇,在午后的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,像一片片烧过的骨殖。

“他们以为朕会怕。”柴荣背对着四人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怕查得太深,军队生变;怕掀得太开,朝局动荡;怕得罪太多人,最后孤家寡人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四人:“那朕就让他们看看——什么叫查到底。”

“拟旨。”他走回御案,“第一,御史台、刑部、大理寺三司会审,彻查马军司贪墨案。凡涉案者,无论官职高低,一律严惩。张永德戴罪立功,协查此案,若再隐瞒包庇,两罪并罚。”

“第二,令度支审计司分赴两淮、漕运衙门,重新审计十年账目。涉案官员,就地羁押,不许任何人说情、疏通。”

“第三,今春科考所有试卷,重新开封验看。朕亲自复审前十名文章,若真有舞弊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眼神冷冽:“主考官凌迟,涉事举子诛族。”

最后四个字出口,殿内气温仿佛骤降。王溥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

“陛下!”范质急道,“科考乃国本,若如此大动干戈,恐天下士人寒心啊!”

“寒心?”柴荣盯着他,“是那些靠舞弊上榜的人寒心,还是那些十年寒窗却被人顶替的学子寒心?范质,你是读书人出身,你告诉朕——科举最重的是什么?”

“……公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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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还天下一个公平。”柴荣坐回御座,“至于那些递匿名奏章的人……”

他拿起那四份奏章,走到铜盆边。盆里的冰已经完全化了,只剩一汪清水。他把奏章一份一份浸入水中。纸张吸水,墨迹慢慢晕开,字迹模糊成一团团黑色的污渍。

“他们以为递了火,朕就会手忙脚乱去扑。”柴荣看着水中的纸浆,“可惜,朕不扑火。朕要把这些火,变成自己的火,烧掉该烧的东西。”

纸浆彻底化开,水变成浑浊的灰黑色。

“传旨下去,”柴荣最后说,“明日大朝,朕要亲自宣布三司会审之事。让满朝文武都听听——朕的刀,磨好了。”

西郊军营的傍晚,闷热依旧。

赵匡胤光着膀子,站在校场中央,面前跪着三个人:张老实、陈三,还有那个被抓住的独眼伍长刘七。地上摊着从刘七身上搜出的账本抄件,还有那三张军制角弓。

五千新军围成一个大圈,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看着场中,看着赵匡胤铁青的脸。

“这些,”赵匡胤用刀尖挑起账本,“是从哪里来的?”

张老实的声音有些发干:“回将军,从……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。”

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
“禁军马军司的逃兵,伍长刘七,还有他两个手下。”

赵匡胤走到刘七面前,蹲下身:“说吧,谁指使你们扮盗马贼的?这些账本,又是怎么回事?”

刘七抬起头,独眼里满是血丝:“没人指使。我们就是……就是活不下去了。”

“活不下去?”

“是。”刘七惨笑,“将军知道一个禁军伍长,每月该领多少军饷吗?”

“一贯钱,三斗米。”

“那您知道,我们实际领到多少吗?”刘七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七百文!米是发霉的陈米,煮出来一股馊味!就这,还经常拖欠,一拖就是两三个月!”

他指着地上的账本:“为什么?因为上面的都头、指挥使、都虞候,一层层克扣!吃空饷,倒卖军械,虚报损耗……我们这些底层的兵,就是他们养的猪羊!喂点草料,等养肥了,就宰了吃肉!”

场中一片死寂。新军士兵们面面相觑,很多人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。他们以为禁军是精锐,是吃皇粮的体面人,没想到……

“那你们为什么逃?”赵匡胤问。

“因为我们不想当猪羊了!”刘七嘶声道,“上个月,都虞候让我们做假账,说是‘上面有人要查’。我们做了,结果呢?查来查去,抓了两个替罪羊,都虞候屁事没有,还升了一级!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,就成了眼中钉……”

他喘了口气,继续说:“后来上面传话,说‘最近风声紧,有些不该留的东西得处理掉’。我们三个知道,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。所以……所以偷了三匹马,想跑。路上正好碰见驿站的军马,就顺手……”

“顺手?”赵匡胤站起身,“你们知不知道,那三匹是传递八百里加急的战马!耽误了军情,是什么罪?”

刘七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
赵匡胤沉默良久。他看向张老实:“这些账本,除了你们,还有谁看过?”

“没有。”张老实摇头,“搜到就包起来了,直接带回营。”

“好。”赵匡胤点头,“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你们十个人,每人记功一次。但记住——出了这个军营,一个字都不许提。”

他转向所有新军士兵:“你们都听见了。禁军是什么样子,你们现在知道了。那我问你们——你们想成为那样的兵吗?”

“不想!”五千人齐声回答,声浪震天。

“那你们要成为什么样的兵?”赵匡胤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是吃空饷喝兵血的兵?还是被当成猪羊宰割的兵?或者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是真正保家卫国、让百姓看得起、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兵?”

“要第三种!”陈三第一个喊出来,脸涨得通红。

“要第三种!”更多人跟着喊。

赵匡胤点点头,弯腰捡起地上的账本。纸张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
“这些账本,我会原封不动递上去。”他大声说,“但我要你们记住——我们新军,不靠克扣军饷活,不靠虚报战功升官。我们要靠真本事,靠真刀真枪,打出一个不一样的大周!”

他转身,对张老实说:“带他们三个去治伤,严加看管。明天,我要亲自押他们去皇城司。”

张老实敬礼:“是!”

人群散去。赵匡胤独自站在校场上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,那里暮色渐浓,宫灯开始一盏盏亮起。

那四份匿名奏章的事,他已经听说了。陛下要彻查,要大动干戈。而自己手里这份账本,就是第一把火。

这把火烧起来,会烧死多少人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有些脓疮,不挤破,就会烂到骨子里。

潞州城外的榷场,入夜后依然灯火通明。

野利昌的商队正在装货。五十匹驮马,背上捆着盐包、茶砖、铁锅、布匹,还有十几箱书籍——那是李筠特意嘱咐要的,都是农书、医书、工书,没有一本涉及兵事。

“野利兄。”李筠亲自来送行,递过一个皮囊,“路上喝。”

野利昌接过,摇了摇,里面是酒。他拔开塞子闻了闻,咧嘴笑:“好酒。谢将军。”

“地图的事……”李筠压低声音。

“放心。”野利昌拍拍胸脯,“我野利昌做生意,讲信用。那条路,除了将军,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
李筠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:“这个,带给刘承钧。”

野利昌打开,里面是一对白玉镇纸,雕工精细,温润剔透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礼物。”李筠说,“就说,潞州李筠,仰慕汉主雄才,特献薄礼,以表敬意。”

野利昌眼睛转了转,明白了。这不是真的敬意,是试探——试探刘承钧的态度,试探北汉朝廷的反应。

“将军高明。”他收起锦盒,“我定当面呈汉主。”

商队出发了。马蹄声和驼铃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李筠站在榷场门口,久久未动。

亲兵队长走过来,低声说:“将军,那张地图……真要交给陛下吗?”

“交。”李筠转身往回走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等该用的时候。”李筠望向北方,太行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“现在交上去,陛下可能会立刻用兵。但潞州还没准备好,新军还没练成,国库……也不充裕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所以得等。等一个最好的时机。”

两人走回节度使府。书房里,烛火已经点上。李筠走到书案前,摊开那张地图。粗糙的羊皮上,朱砂标记的小路像一道伤口,划开太行山的山体。

这条路的尽头,是晋阳。

是那个让他守了七天七夜、死了无数弟兄的北汉都城。

他伸出手指,轻轻按在地图的标记上。指尖传来羊皮粗糙的触感,还有朱砂微微凸起的痕迹。

快了。

他在心里说。

刘承钧,我们很快就会再见。

只不过下一次,不是在战场上。

而是在……你的卧室里。

烛火跳动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巨大,扭曲,像一头即将扑出的猛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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