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朔日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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显德元年八月初一,大朝会。

天还没亮,皇城承天门外就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。紫袍、绯袍、绿袍在黎明前的夜色里汇成一片沉默的色块,只有偶尔调整站姿时,玉带上的金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没人说话,甚至连咳嗽都压得极低——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的朝会,不会太平。

卯时三刻,宫门缓缓打开。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,走过长长的御道,登上龙尾道,最后在含元殿前分班站定。殿门大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,御座高高在上,尚空着。

柴荣是在辰时初刻驾临的。

他没有坐步辇,而是步行从殿后走出。一身赭黄朝服,头戴通天冠,冠前十二旒白玉珠串垂下来,在行走间微微晃动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他的步子走得很稳,但跟得近的臣子能看出来,他的脸色在灯火下白得有些透明。

御座前,柴荣停下脚步,没有立刻坐下。他转过身,目光透过玉旒的缝隙扫视殿内。三千朝臣,黑压压一片,此刻鸦雀无声。

“今日朔日,按例当议国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透过空旷的大殿传出,带着轻微的回响,“但议之前,朕有件事,要先问问各位爱卿。”
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。

“这是潞州节度使李筠的密奏。”柴荣的声音很平静,“七日前,北汉监国刘承钧遣使密会李筠,赠貂皮十张、海东青一对、契丹弯刀一柄。使者传话,说若李筠愿降北汉,许以河东节度使之职,晋阳城内赐宅邸三处,另赠黄金万两。”

殿内响起压抑的骚动。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交换眼色,更有几个武将怒目圆睁——李筠守潞州七日,刚立大功,北汉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招降?

柴荣等骚动稍平,才继续说:“李筠将礼物原封不动随奏报送来,使者之言一字不漏记录在案。并在奏报末尾写了一句——”

他展开奏报,念出那句话:

“‘臣李筠,生为大周之臣,死为大周之鬼。潞州城可破,臣骨可碎,此心不可易。’”

念完,他把奏报递给身边的宦官:“传下去,让大家都看看。”

奏报从文官传到武将,从前往后。每个人接过时都看得很快,但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句手书时,都会停顿片刻。李筠的字写得不好看,歪歪扭扭,但那股狠劲透纸而出。

奏报传回御前时,柴荣才重新坐下。

“朕今日说这件事,不是要夸李筠。”他说,“朕是要告诉诸位——北汉为什么敢这么招摇地招降我大周的节度使?因为他们觉得,朕的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朝野不稳,军心浮动,有机可乘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:“他们觉得,朕查盐政,就会得罪两淮世家;朕核漕运,就会得罪工部户部;朕废科举,就会得罪天下读书人。等朕众叛亲离的时候,就是他们南下牧马的时候。”

殿内死寂。

“那朕今天就在这含元殿上,问问诸位——”柴荣的身体微微前倾,玉旒晃动,露出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,“你们当中,有多少人,也觉得朕的新政不该搞?有多少人,盼着朕收手?有多少人,已经或者准备,给自己找条后路?”

没人敢答。

“不敢说?”柴荣笑了,“那朕替你们说。盐政二十年积弊,贪墨一百二十万贯,牵连四十七个官员、十七个世家——这些人,恨朕。漕运虚报三十万贯,工部、户部、地方衙门层层分润——这些人,恨朕。科举舞弊,寒门士子十年苦读不如一张条子——这些被顶替的人,不恨那些舞弊者,反而会恨朕断了他们的‘惯例’。”

他站起身,走下御座,沿着丹墀边缘缓缓踱步。朝服的下摆拖过金砖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“恨朕的人很多。明的,暗的,朝堂上的,地方上的,文臣,武将,世家,豪强。”柴荣停下脚步,望向殿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,“但朕今天站在这里,就是要告诉所有人——恨,没有用。这大周的天下,是郭威太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,是数万将士用命守下来的,不是靠谁的恩赐,不是靠谁的妥协。”

他转身,重新走上御座,坐定。

“拟旨。”他对范质说,“第一,李筠忠勇可嘉,加封检校太尉,赐丹书铁券,许世袭罔替。”

“第二,盐政、漕运、科举三案涉案官员,按前旨严惩,不得宽贷。但有主动检举、戴罪立功者,可酌情减刑。”

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,“自即日起,设‘登闻鼓’于皇城门外。凡百姓有冤屈、士子有不平、将士有委屈,皆可击鼓鸣冤。朕每月朔望两日,亲自受理。”

这三条旨意,一条比一条惊人。李筠的封赏在预料之中,三案严惩也在意料之中,但那“登闻鼓”——皇帝亲自受理民冤,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事!

“陛下!”礼部尚书薛居正终于忍不住出列——他今日抱病上朝,脸色灰败,但声音还带着世家家主的威严,“登闻鼓之制,古虽有之,然我朝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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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朝如何?”柴荣打断他,“我朝就不能让百姓说话?就不能让那些被贪官污吏欺压的佃户、被世家大族顶替的寒士、被上司克扣军饷的士卒,有个说理的地方?”

薛居正被噎住,老脸涨红。

“薛卿。”柴荣看着他,“你儿子薛昭流放崖州,你觉得冤吗?”

“臣……臣不敢。”

“朕告诉你,不冤。”柴荣的声音冷下来,“他瞒报田亩、贪墨赋税,按律当斩。朕念你年老,留他一命,已是法外开恩。你若觉得朕处置不公,今日这登闻鼓设了,你也可以去敲——只要你能拿出证据,证明薛昭无罪。”

薛居正浑身颤抖,最终深深躬身: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

他退回班列时,脚步踉跄,被旁边的官员扶了一把。那一刻,这位三朝老臣的背影,显得前所未有的佝偻。

朝会继续进行。接下来议论的都是常规政务:秋税收缴、边境防务、水利工程……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些事上。他们还在消化刚才那三旨,还在揣测皇帝到底想干什么。

只有少数敏锐的人,听出了更深的东西——

陛下今天之所以在大朝会上公开李筠的密奏,公开设登闻鼓,不是临时起意。

他是在立威,也是在试探。

立威给北汉看:你们招降不了我大周的将领。

立威给朝臣看:那些暗地里的动作,朕都知道。

试探的则是——到底有多少人,会真的去敲那面鼓?

大朝会结束后,赵匡胤没有立刻离开皇城。

他被一个小宦官悄悄引到偏殿等候。等了约莫一刻钟,李继勋从侧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锦盒。

“赵将军,陛下有赏。”李继勋把锦盒递过来。

赵匡胤打开,里面是一柄短剑。剑身不长,只有一尺二寸,但做工极其精致,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,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。

“这是……”赵匡胤不解。

“陛下说,新军成立三月,初见成效。黑风岭擒贼一事,处置得当。”李继勋面无表情地转述,“此剑名‘七星’,乃先帝旧物。赐你,是让你记住——为将者,当如北斗,指引方向,稳定军心。”

赵匡胤双手接过,感觉锦盒沉甸甸的。不只是剑的重量。

“陛下还有话吗?”

李继勋看着他,许久才说:“陛下问,那面登闻鼓设了之后,第一个去敲的会是谁。”

赵匡胤心头一跳:“臣不知。”

“陛下猜,”李继勋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可能是禁军里那些被克扣军饷的士卒,也可能是新军里……那些还有冤屈要诉的人。”

这话里有话。赵匡胤握紧了锦盒。

“臣明白了。”他躬身,“谢陛下赏赐,谢李公传话。”

走出皇城时,已是午时。盛夏的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,晒得地面发烫。赵匡胤骑马回营,一路上都在想陛下那句话。

新军里还有冤屈要诉的人?

他想起了张老实,想起了陈三,想起了那五千个因为一口饭来当兵的流民佃户。他们现在吃得饱、穿得暖,每月还有军饷可拿,还有什么冤屈?

除非……

他猛地勒住马。

除非他们过去的冤屈,还没有清算。

那些逼得他们卖儿卖女的地主,那些强占他们田产的豪强,那些把他们赶出家门的官府——那些人,现在可能还在逍遥。

陛下设登闻鼓,不只是要听现在的冤,也要算过去的账。

而新军这五千人,就是五千个可能去敲鼓的“火药桶”。

赵匡胤感到后背渗出冷汗。他忽然明白了陛下为什么这时候赐剑,为什么让李继勋传那句话。

这是在提醒他:管好你的人。别让他们成为别人手里的刀。

也是信任他:相信他能管好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催马加速向军营奔去。

潞州城,节度使府。

李筠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陛下刚到的封赏诏书、那块崭新的丹书铁券,还有那封他写出去的密奏副本。

亲兵队长站在一旁,脸上带着笑:“将军,检校太尉,世袭罔替——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!咱们昭义军的弟兄们听说后,都高兴坏了!”

李筠没说话。他拿起那块铁券,沉甸甸的,纯铁铸造,上面的字是鎏金的,写着“赐李筠,免死三次,世袭罔替”。这东西,本朝开国以来只发过三块,一块给了郭威的弟弟,一块给了开国第一功臣,第三块就给了他。

荣耀吗?当然荣耀。

但李筠知道,这荣耀背后是什么——是陛下在向全天下宣告:李筠是我的人,谁动他,就是动我。

也是把他牢牢绑在了陛下的战车上,再无退路。

“将军,”亲兵队长见他神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不高兴?”

“高兴。”李筠放下铁券,“但也在想,陛下接下来会让我做什么。”

“还能做什么?继续镇守潞州呗。”

“恐怕不止。”李筠看向窗外。

八月的太行山,草木葱茏。那条秘道的地图,此刻应该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。陛下看到后,会怎么想?是立刻筹划奇袭晋阳,还是继续等待?
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自己肩上的担子,更重了。

“传令下去,”李筠最终说,“从今天起,潞州全军进入二级战备。关防加固,哨卡加密,粮草储备再增加三成。”

“将军,这是要……”

“有备无患。”李筠站起身,“告诉弟兄们,封赏领了,铁券拿了,接下来就该干活了。潞州这北大门,得守得更紧些。”

亲兵队长领命而去。李筠独自留在书房,又拿起那块铁券。

免死三次。

他想起守城那七天,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。如果他们也能有这东西,该多好。

可惜,没有。

所以他得活着,得好好活着。替那些死去的人,看看这大周到底能变成什么样子。

他小心地把铁券收进柜子,锁好。

然后走到沙盘前,开始推演如果从那条秘道奇袭晋阳,需要多少兵力,多少粮草,多少时间。

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

但李筠的心很静。

他知道,风暴正在酝酿。

而他,已经在风暴眼里了。

汴梁皇城,傍晚时分。

柴荣站在紫宸殿后的高台上,眺望着整个京城。夕阳西下,把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染成一片金红。街巷纵横,房舍如鳞,炊烟袅袅升起,一派太平景象。

但柴荣知道,这太平底下,暗流汹涌。

盐政、漕运、科举三案,牵扯了太多人。登闻鼓一设,会有多少陈年旧案翻出来?那些被世家欺压的百姓,那些被贪官盘剥的商贾,那些被克扣军饷的士卒——他们会去敲鼓吗?敲了之后,自己又该如何处置?

他感到一阵眩晕,扶住了栏杆。刘翰从后面赶上,递上药碗:“陛下,该用药了。”

柴荣接过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苦得他眉头紧皱。

“刘翰,你说,朕这么做,是对是错?”

刘翰低着头:“臣是医官,不懂政事。”

“说实话。”

老御医沉默许久,才缓缓道:“陛下,治病有两种法子。一种是温和调理,徐徐图之,病人少受罪,但见效慢。一种是猛药去疴,大刀阔斧,病人遭罪,但好得快。”

他顿了顿:“陛下选的是第二种。”

柴荣笑了:“那你觉得,朕这病人,撑得住吗?”

“撑得住。”刘翰抬起头,眼中竟有些湿润,“因为陛下心里清楚,这病不治,就会死。与其慢慢病死,不如拼死一搏。”

柴荣拍拍他的肩,没再说话。

他望向北方,望向潞州的方向。李筠的密奏他看了三遍,那句“此心不可易”他记住了。有这样的臣子,是他的幸运。

但也因此,他更得小心。

因为敌人已经盯上了李筠,也会盯上其他忠臣。接下来的斗争,会更残酷。

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,夜幕降临。汴梁城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,像地上的星河。

柴荣转身走下高台。

明天,登闻鼓就会立起来。

后天,也许就会有人去敲。

大戏,才刚开幕。

而他这个导演兼主角,得把戏唱完。

无论多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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