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鼓鸣(1 / 1)

登闻鼓立在皇城宣德门外,是八月初三日卯时立起来的。

鼓身用的是整张牛皮,绷在两人合抱的硬木鼓架上,高八尺,需站在三尺高的石台上才能敲到。鼓旁立着一块青石碑,碑上刻着皇帝亲书的诏令:“凡有冤屈,不论贵贱,皆可击鼓。朕每月朔望,亲聆民声。”

立鼓的第一天,从辰时到申时,鼓前空无一人。

不是没人来,是来的人不敢敲。宣德门外宽阔的广场上,远远近近聚了上百人,有衣衫褴褛的老农,有面容憔悴的妇人,有断了腿拄着拐的老兵。他们躲在街角的阴影里,探头探脑地张望,眼神里有渴望,但更多的是恐惧。

看守鼓台的是一队亲从官,个个面无表情,按刀而立。他们不驱赶围观者,也不主动询问,就像那面鼓和碑不存在一样。

到了申时末刻,眼看太阳西斜,人群渐渐散去。亲从官们交换了个眼神——第一天,看来是没人敢了。
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从街角踉跄着冲了出来。
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,裤腿上沾满泥点。他冲到鼓台下,仰头望着那面巨大的鼓,胸口剧烈起伏,却迟迟没有动作。

“敲啊!”远处有人低声喊。

汉子浑身一颤,咬了咬牙,爬上石台。他个子矮,踮起脚才勉强够到鼓面边缘。他抬起右手,手指颤抖着,在离鼓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
亲从官队长走上前:“要敲就敲,不敲就下去。”

汉子转头看他,眼神里全是血丝:“敲了……真能见到皇上?”

“陛下诏令在此,岂能有假?”

汉子深吸一口气,闭眼,挥拳。

“咚——”

第一声闷响,并不响亮,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他愣了一下,改用双手,抡圆了胳膊。

“咚!咚!咚!”

鼓声终于响彻广场。那声音沉厚、悠长,在黄昏的空气中荡开,惊起了皇城角楼上的群鸟。

亲从官队长神色一凛:“姓名,籍贯,所告何事?”

汉子停下敲鼓,喘着粗气:“小人……小人是汴梁县佃户王二。要告……告东家郑员外,强占我家三亩水田,逼死我老母!”

“可有状纸?”

“有,有!”王二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,还按着个红手印。

队长接过状纸:“在此等候,不得离开。”

他转身跑进皇城。王二站在鼓台上,茫然地望着那扇缓缓关闭的宫门,忽然腿一软,瘫坐在石台上。

远处观望的人群炸开了锅。

“真敲了……”

“王二胆子真大!”

“郑员外可是跟薛家有亲的……”

议论声嗡嗡作响,像一群受惊的马蜂。

垂拱殿里,柴荣正在批阅奏章。

鼓声传来时,他手中的朱笔顿了顿。声音很远,隔着重重宫墙,闷闷的,但确实是鼓声。

“第一声。”他低声说。

侍立在旁的刘翰小心地问:“陛下,要传人吗?”

“不急。”柴荣继续批阅,“按规矩,今日敲鼓,明日朔日朕才亲自受理。先让皇城司去核实情况,记下案情,查明原告身份。”

“那若是……若是诬告呢?”

“诬告反坐,历来如此。”柴荣头也不抬,“但若查实是真,涉案者——无论官绅,一律严惩。”

他批完最后一份奏章,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窗外天色渐暗,宫灯已经点起。

“刘翰。”

“老臣在。”

“你说,这王二敲鼓告状,是真的有冤,还是有人指使?”

刘翰想了想:“老臣愚见,若是有人指使,该选个更有分量的案子。强占三亩水田……太小了。”

“小?”柴荣笑了,“对朝廷来说,三亩田是小事。但对一个佃户来说,那就是全家人的命。逼死老母,更是血仇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望向宣德门的方向。暮色中,只能看见宫墙的轮廓和角楼上飘摇的灯笼。

“第一面鼓敲响了,就会有第二面,第三面。”柴荣说,“接下来一个月,皇城司有的忙了。”

他转身回殿:“传膳吧。吃完朕还要见个人。”

“陛下要见谁?”

“赵匡胤。”

新军营里,赵匡胤正在训话。

五千人列队站在校场上,鸦雀无声。赵匡胤手里拿着陛下赐的那柄“七星”短剑,剑未出鞘,但所有人都盯着它。

“今天,宣德门外的登闻鼓,有人敲了。”赵匡胤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,“敲鼓的是个佃户,告东家强占田亩,逼死老母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
“我知道,你们当中很多人,也有冤屈。被地主逼得卖儿卖女的,被官府强征田产的,被豪强欺压得活不下去的——都有。”

队伍里起了轻微的骚动。张老实低下头,陈三握紧了拳头。

“陛下设登闻鼓,就是给你们说理的地方。”赵匡胤继续说,“但我要你们想清楚——敲了鼓,案子查下来,可能会平反,也可能不会。可能会报仇,也可能会招来更大的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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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张老实面前:“张老实,你说,你要是去敲鼓,告谁?”

张老实愣了愣,结结巴巴:“小人……小人没想告谁。”

“说实话。”

张老实低下头,许久才说:“小人的东家……去年旱灾,说收成不好,加了三成租子。小人交不起,他就要收地。小人老母就是那时候气病的,没熬过冬天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
“那你想去敲鼓吗?”赵匡胤问。

张老实抬起头,眼中闪过挣扎:“想……可是,东家跟县太爷是亲戚。小人怕……”

“怕告不赢,反而遭报复?”

“是。”

赵匡胤点点头,又走到陈三面前:“你呢?”

陈三梗着脖子:“小人告不了。小人是淮南逃荒来的,东家在淮南,隔着几百里呢。”

“要是东家也在汴梁呢?”

“那……”陈三咬了咬牙,“小人敢敲!”

赵匡胤笑了,笑得很淡:“有胆气是好事。但我要告诉你们——你们现在是兵,不是普通百姓。兵有兵的规矩,军有军的法度。你们个人的冤屈,可以通过军中渠道上报,由我去敲那面鼓。”

他提高声音:“都听清楚了!从今天起,任何人不得私自离营去敲登闻鼓。有冤屈,先报给什长,什长报给都头,都头报给我。查实之后,我亲自替你们去敲!”

队伍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
“将军,”一个老兵忍不住问,“那要是……要是告的是军中的人呢?比如克扣军饷的,欺压士兵的?”

赵匡胤的眼神冷下来:“军中之事,军法处置。若有克扣军饷、欺压同袍者——你们可以直接报给我。查实一个,军法处置一个,绝不姑息。”

他拔出“七星”短剑。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
“这把剑,是陛下赐的。陛下赐剑时说,为将者当如北斗,指引方向,稳定军心。”赵匡胤一字一句,“我赵匡胤在此立誓——只要我在新军一天,就绝不允许喝兵血、吃空饷的事发生。若有违者,有如此柱!”

他挥剑砍向身旁的木桩。剑光一闪,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。

校场上死寂一片,只有夜风吹过旗杆的呼啸声。

“解散。”赵匡胤收剑入鞘,“各都带回,继续晚训。”

队伍散去后,郭延绍走到赵匡胤身边,低声说:“将军,您今天这番话,怕是……怕是会传到禁军那边。”

“传就传吧。”赵匡胤望着夜空中的北斗七星,“有些话,早晚要说。有些事,早晚要做。”

他想起陛下让李继勋传的那句话:“别让他们成为别人手里的刀。”

现在,他把刀柄握在了自己手里。

潞州城,节度使府。

李筠正在宴请麾下将领。宴席不算丰盛,但酒管够。自从封赏下来后,昭义军士气高涨,李筠趁机犒劳三军,也算是收拢人心。

酒过三巡,一个都虞候举杯:“将军如今是检校太尉,还有丹书铁券,那可是天大的荣耀!弟兄们跟着将军,脸上都有光!”

众将纷纷附和。

李筠摆摆手:“荣耀是陛下给的,但责任也是陛下给的。潞州这北大门,得守得更紧才行。”

“将军放心!”另一个将领拍胸脯,“有咱们在,北汉那群兔崽子别想跨过太行山一步!”

正说着,亲兵队长匆匆进来,在李筠耳边低语几句。李筠脸色微变,放下酒杯。

“各位继续喝,我有点事。”

他起身离席,走进书房。书房里等着一个人——是野利昌商队里的一个伙计,党项人打扮,但说一口流利的汉语。

“李将军。”那人行礼,“我家主人让我送封信。”

他递上一个蜡封的竹筒。李筠打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:

“晋阳有变,刘承钧病重,诸子争位。契丹使臣密至,意欲插手。”

李筠的心猛地一沉。

刘承钧病重?这才监国几个月,就……

如果北汉内乱,契丹趁机插手,那北边局势就复杂了。契丹人要是扶植一个听话的傀儡上位,对大周绝不是什么好事。

他看向那送信的伙计:“你家主人还说什么?”

“主人说,这消息最多再过五天,就会传到汴梁。他让将军……早做准备。”

早做准备。

做什么准备?是准备趁北汉内乱出兵,还是准备应对可能南下的契丹铁骑?

李筠在书房里踱了几步,忽然想起那条秘道。如果现在把地图送上去,陛下会怎么决断?是冒险奇袭,还是按兵不动?

他走到书案前,摊开那张地图。粗糙的羊皮上,朱砂标记的小路像一道伤疤。

现在,这道伤疤可能要化脓了。

“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,”李筠最终说,“消息我收到了。让他继续盯着晋阳的动静,有什么变化,立刻报我。”

伙计躬身:“是。”

他退下后,李筠独自站在地图前,久久未动。

窗外传来宴席上的喧闹声,将领们还在喝酒划拳,庆祝封赏。他们不知道,北边的天空已经阴云密布。

李筠收起地图,锁进暗格。

然后他整了整衣冠,重新走出书房,回到宴席上。

“来,继续喝!”他举起酒杯,笑容满面,“今夜不醉不归!”

将领们欢呼起来,纷纷举杯。

李筠一饮而尽,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疼。

但他需要这股热劲。

因为接下来要做的决定,可能需要赌上一切——包括这块刚拿到手的丹书铁券。

宴席一直持续到子时。等所有人都醉醺醺地散去,李筠才独自走到院子里。

八月的夜空,星河灿烂。

他望向北方,望向晋阳的方向。

那里的变故,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。

也包括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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