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阳城南门,刑场的血迹在晨光中泛着暗紫色。
三十七具尸体横陈在土台上,有男有女,有白发老者,也有垂髫孩童。最前面那具是王得中,前枢密直学士,此刻双目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,喉咙处的刀口已经凝固成黑红色。
围观的人群沉默着。没人敢哭,没人敢言,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只有野狗在远处巷口徘徊,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
城门楼子上,郭无为披着猩红大氅,俯视着这一切。他脸色青白,眼窝深陷,手中把玩着一串人骨念珠——据说是用前北汉主刘崇的指骨磨制而成。
“看到了吗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借着晨风传得很远,“这就是通周的下场。”
人群中,一个汉子死死咬着牙,牙龈渗出血来。他是王得中家的马夫,昨日侥幸外出逃过一劫。此刻他怀里揣着一把短刀,刀柄都被汗浸湿了。
“陛下,”身旁的内侍颤声提醒,“该回宫了。药……该进服了。”
郭无为喉结滚动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痛苦交织的神色。血婴丹,那东西服下时如饮甘露,过后却如万蚁噬心。但他离不开它——只有服药时,他才能感到自己真正掌控着这座城池,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。
“把王得中的脑袋,”他忽然说,“腌起来,送去给在逃的那几个朔州叛将。告诉他们:降,可活;不降,这就是他们家人的下场。”
内侍腿一软,几乎跪倒:“陛、陛下……那些叛将躲在山里,怕是送不到……”
“送不到?”郭无为转头,眼神空洞,“那就挂在城门口,让他们自己来看。”
他走下城楼,猩红大氅在石阶上拖曳出沙沙声响。走到刑台边时,他忽然停下,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蘸王得中伤口处的血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“人血……也是臭的。”
他站起身,在内侍递上的绢帕上擦了擦手,随手将帕子扔在一具孩童尸体上。
“曝满三日,少一刻,守卒同罪。”
马车驶离刑场时,郭无为掀开窗帘,最后看了一眼。
人群中,那个马夫终于动了。他没有冲向马车,而是转身,钻进了一条小巷。怀里那把短刀,他决定不用于刺杀——他要带着它进山,去找那些朔州旧将。
有些火,是血浇不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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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上午,鬼见沟大营。
潞州的粮车到了。
八百石粟米,装在五十辆大车上,由王全斌亲率三百军士押运。车队进入大营时,赵匡胤已率众将在辕门迎接。
“王将军辛苦。”赵匡胤抱拳,“山路难行,还劳将军亲至。”
王全斌四十出头,是李筠麾下老将,闻言下马还礼:“赵都部署客气。节帅闻北线将士用命,特备薄粮以壮军威。只是……”他扫了一眼营中,“不知契丹人近日动向如何?”
“耶律挞烈后撤五里,但游骑袭扰更频。”赵匡胤引他入营,“不过将军放心,鬼见沟稳如磐石。”
王全斌点点头,心中却暗自观察。营垒果然比月前又加固了许多——砦墙加高了三尺,墙外新挖了两道壕沟,沟底插满尖桩。望楼上,床弩的绞盘闪着桐油的光泽。巡营士卒面色虽疲惫,但步伐整齐,眼神警惕。
走到中军大帐,王全斌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座新坟,坟前香火未绝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前夜夜袭牺牲的将士。”赵匡胤声音平静,“其中一位叫陈五,独闯契丹弩机棚,与敌同焚。陛下已追授忠武校尉。”
王全斌肃然,朝着坟冢方向抱拳一礼。
入帐后,亲兵奉上茶汤。赵匡胤开门见山:“王将军此次来,李节帅可还有别的吩咐?”
王全斌放下茶碗:“节帅只让末将看看大营虚实,回去如实禀报。另外……节帅私下交代一句:若北线真有急需,潞州还可再凑五百副甲胄、三千支箭。”
赵匡胤心中一动。这已经是超出寻常“同袍之谊”的表示了。
“李节帅厚意,赵某心领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潞州也要防契丹游骑,甲胄箭矢还是自留为好。倒是有一事,或许李节帅能帮上忙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朔州降卒中,可有熟悉晋阳周边地形、或是与北汉军中旧识者?”赵匡胤压低声音,“北线对峙,契丹一时难破。但北汉……近来似乎有变。”
王全斌眼神闪烁。他自然知道晋阳的血腥清洗,潞州军中也早有议论。
“有倒是有。”他沉吟道,“不过这些人初降,心思未定。赵都部署要用他们?”
“不是用,是问。”赵匡胤从案下取出一卷羊皮地图,摊开,“晋阳若乱,我军该如何应对?是趁虚而入,还是隔岸观火?这些降卒熟悉内情,或许能提供些真知灼见。”
王全斌盯着地图,久久不语。
他终于明白李筠为何让他亲自来这一趟了。这位年轻的赵都部署,眼光早已不在眼前的契丹大军,而是投向了更北方的晋阳。
“此事,”他缓缓道,“末将需回去禀报节帅。不过……末将可先安排几个可靠的降卒,来壶关‘协助防务’。至于他们能说出什么,就看赵都部署的本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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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此,多谢。”
送走王全斌,赵匡胤独自站在地图前,手指从鬼见沟缓缓北移,越过太行山隘,落在晋阳那个黑点上。
帐外传来操练声。是张彦在带锐士营演练防火——士卒们用浸湿的麻毯扑打模拟的火堆,用沙土掩埋“着火”的粮囤,动作已颇为熟练。
赵匡胤听着那些呼喝声,忽然想起陈五。
那小子若还活着,现在应该也在队列里吧。
他收起地图,走出大帐。阳光有些刺眼。
山雨欲来,风已经满了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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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,政事堂。
午后的小朝会刚散,几位重臣却没急着离开。
范质、王溥、魏仁浦三人聚在偏厅,面前摊着几份奏章。都是关于新税法在河北试行遇阻的——地方豪强联名上奏,言“清丈扰民”、“胥吏勒索”,甚至有“民变”之忧。
“王朴在淮南手段太烈,”范质揉着眉心,“如今河北豪强引以为戒,反弹更剧。魏州张氏,竟联合三县抗丈,打伤胥吏十一人。”
王溥冷笑:“张氏?我记得他家在魏州有田万亩,却只纳百亩的税。清丈触了他的逆鳞,自然要跳脚。”
“跳脚归跳脚,”魏仁浦沉声道,“可眼下北线对峙,河北是粮草转运要地,不宜生乱。是否……暂缓清丈?”
三人沉默。
偏厅的窗开着,能看见庭中那棵老槐树。树荫下,几个低品阶的官员正在交接文书,一人抱着一摞账册,走得匆忙,险些绊倒。
范质忽然问:“那些账册,是河北诸州的夏税预册吧?”
“是。”王溥道,“按往年惯例,此时该造册完毕了。但今年……怕是难。”
“不是难,”范质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是必须完成。陛下推行新政,第一战就是税法。若河北退让,淮南成果也将付之东流。”
他转身,看着两位同僚:“张氏打伤胥吏,可按‘殴击官吏’论罪,流三千里,田产没官。但清丈不可停——反而要加快。就从张氏的田开始,一亩一亩,当着全乡百姓的面量。”
魏仁浦皱眉:“如此强硬,万一真激起民变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范质摇头,“张氏能煽动的,只是那些同样隐匿田亩的豪强。寻常百姓,巴不得清丈公平。我们只需做一件事:将清丈后的田亩数、等第、应纳税额,张榜公示。让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——谁家田多,谁家田少,谁该多纳,谁该少纳。”
他顿了顿:“阳光之下,鬼蜮自消。这是刘温叟从淮南带回的经验。”
王溥抚掌:“不错!还可让州学教授、里正乡老到场见证。清丈不是官府的事,是全民的事。”
三人又商议了细节,定下章程,各自去安排。
走出政事堂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范质抬头望天,忽然对王溥说:“你觉不觉得,陛下近来……气色好多了?”
王溥点头:“洛阳回来之后,确是大好了。听太医说,咳疾已愈七八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范质轻声道,“陛下康健,才是新政最大的保障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宫门。街市上人来人往,贩夫走卒的吆喝声、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、孩童的嬉闹声,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嘈杂。
这座城池,这个帝国,正在艰难地转身。
而他们,是推动这转身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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坤宁宫,申时。
符皇后正在看一份名单。
是内侍省呈上的,关于今年端午节宫中赏赐的拟定名录。按旧例,五品以上命妇、有功将士家眷、耆老贤达,都会得到宫中赐下的角黍、彩缕、香囊等物。
但今年,名单后附了一页朱批——是柴荣的亲笔:
“赏赐照旧,然需添一项:凡淮南、河北新税法试行州县的清丈胥吏、诉理所吏员,择勤勉尽职者百人,各赐绢一匹、钱五百,以彰其劳。”
符皇后看了两遍,将名单递给身旁的女官:“按陛下批示去办。另,从我的份例里,再拨出五十匹绢,分赏那些胥吏中家境贫寒者。”
女官一愣:“娘娘,这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符皇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。
女官退下后,符皇后走到镜前。铜镜中的女子,面容依旧清秀,但眼角已有了细纹。她想起昨日长姐魏国夫人来访时,那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“妹妹,”魏国夫人最后拉着她的手说,“陛下新政,触动太多人。你是皇后,有些话……该劝还是要劝。”
她当时只是微笑:“姐姐,后宫不干政。这是祖训。”
“可你是符家的女儿!”魏国夫人急了,“朝中多少老臣与符家有旧,他们的子弟如今……”
“他们的子弟若真有才,自可去考科举。”符皇后轻轻抽回手,“姐姐,陛下是明君。他做的事,自有他的道理。我们符家,该做的是忠君体国,而不是……抱残守缺。”
魏国夫人怔住,最终叹息离去。
镜前,符皇后拿起玉梳,慢慢梳理长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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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年少时读《汉书》,读到卫子夫、阴丽华那些皇后的事迹,也曾羡慕她们能与帝王并肩。可真正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,皇后的“并肩”,不是参政议政,而是在帝王转身时,替他稳住后方;是在风雨来时,为他守住一片晴空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是柴宗训下学回来了,正在庭院里和侍读的小宦官踢毽子,清脆的笑声随风飘进来。
符皇后嘴角泛起笑意。
这个帝国会变成什么样,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的丈夫在努力,她的儿子在成长。
这就够了。
她放下玉梳,唤来宫人:“去小厨房看看,陛下今日的参汤炖好了没有。炖好了就温着,等陛下从枢密院回来就用。”
“是。”
宫人退下。符皇后走到窗边,看着院中嬉戏的幼子。
远山如黛,暮云渐合。
山雨欲来时,每一扇窗后,都有人在静静守护着自己的灯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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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阳城外五十里,黑风岭。
十几个汉子蹲在山洞里,中间燃着一小堆火。火上架着一只野兔,皮已烤得焦黄,油滴在火里,嗤嗤作响。
为首的汉子叫杨信,原是朔州军都头,郭无为清洗时带部下逃进山里。此刻他手里攥着一块破布,布上用炭写着歪歪扭扭的字——是今早混进城的探子带回的消息。
“王学士……全家三十七口……全杀了……”他声音嘶哑。
洞中一片死寂。只有火堆的噼啪声,和洞外呼啸的山风。
良久,一个年轻士卒忽然抓起身边的刀,就要往外冲。
“站住!”杨信低吼,“去哪?”
“进城!杀了郭无为那狗贼!”
“然后呢?”杨信盯着他,“然后让城门口多挂一颗脑袋?”
年轻士卒僵住,手中的刀哐当落地。
杨信将那破布扔进火里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。
“王学士是因为想投周才死的。”他缓缓说,“郭无为现在看谁都想投周。我们躲在这里,他迟早也能找到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杨信沉默很久,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——是周国的“周元通宝”,正面四个字,背面光素。
他盯着那铜钱,想起逃出朔州那夜,城门守将是他的同乡,偷偷放行时塞给他这枚钱,说:“往南走,投周去。那边……或许有条活路。”
当时他没走,进了山。现在……
他将铜钱高高抛起。
铜钱在空中翻转,落下时被他一把扣在手背。
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。
杨信慢慢抬起手。
铜钱正面朝上——“周元通宝”四个字在火光中清晰可见。
他收起铜钱,站起身。
“派人下山,”他说,“去潞州。不……直接去壶关,找周军。”
“大哥,真要投周?”
“不是投周。”杨信望向洞外漆黑的夜色,“是借兵——借周军的刀,报咱们的仇,救还在晋阳的父老。”
火堆噼啪一声,爆出一串火星。
那些火星升腾而起,飞出洞口,没入沉沉的夜。
像萤火,也像烽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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