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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9章 雪落成泥(1 / 1)

诏书是三日后到的晋阳。餿嗖暁税枉 追嶵薪璋洁

那日雪停了,但天色依然阴沉得厉害。晋阳府衙正堂前的院子里,积雪被扫到两旁,露出青石板路,石缝里结着黑色的冰。赵匡胤接到旨意时,正在听仓曹汇报腊月粮储的事。

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内侍,三十来岁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也平板板的。圣旨不长,无非是褒奖晋阳新政有成,特赐粟帛,命赵匡胤亲自发给劝学所匠户云云。末了那句“北苑旧物,既涉前朝,当详查其源流,可便宜行事”,内侍念得和其他字句一样平,连个停顿都没有。

但赵匡胤听懂了。

他领旨谢恩,让亲兵引内侍去驿馆歇息,又按例封了二十两银子的“茶钱”。内侍接过,掂了掂,脸上这才有了点活气,躬身道:“官家还有句口谕,让咱家带给节帅。”

赵匡胤神色一肃:“臣恭听。”

“官家说,”内侍压低了些声音,却还是那副平板腔调,“‘刀要用在刃上,但刃太利了,容易卷。赵卿自己把握。’”

说完,他退后半步,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情:“就这句。节帅若无事,咱家就告退了。”

赵匡胤站在原地,看着内侍的背影消失在府衙大门外。手里的圣旨卷轴,沉甸甸的。绢帛是凉的,但握久了,竟有些烫手。

“便宜行事”。

还有那句口谕——“刃太利了,容易卷”。

他走回正堂。仓曹还在候着,见他回来,忙躬身:“节帅,那粮储的事”

“先搁着。”赵匡胤打断他,将圣旨放在案上,“去,把王长史请来。”

仓曹愣了愣,应声退下。

赵匡胤在案后坐下,目光落在圣旨上。堂内炭火烧得旺,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冷。柴荣这道旨意,给足了权,也点透了关窍。查,要查,但怎么查、查到哪一步、动静多大,得他自己拿捏。查轻了,是辜负圣意;查狠了,万一牵出不该牵的,或者激起变故,就是“刃卷了”。

脚步声传来。王延走进正堂,深绿色的官袍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:“节帅唤下官?”

“坐。”赵匡胤指了指下首的椅子,待王延坐下,才将圣旨往前推了推,“朝廷的旨意,你看看。”

王延双手接过,展开细读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要嚼碎了咽下去。看完,他抬头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奋:“官家体恤下情,实乃万民之福。这粟帛赏赐,下官即刻安排人去劝学所发放?”

“不急。”赵匡胤看着他,“圣旨说,要‘详查其源流’。北苑那些东西,是你带着人清出来的。依你看,这‘源流’,该怎么查?”

王延的神色滞了一瞬,极短,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他放下圣旨,沉吟道:“下官愚见,既是前朝余孽之物,当从物证入手。那铜牌制式、竹筒样式,可寻老匠人辨识;书信笔迹,可对照府衙旧档。再有可暗中查访北苑附近的老住户,看当年是何人使用那些屋舍。”

条理清晰,面面俱到。

赵匡胤点点头:“说得在理。那就这么办吧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上次说,劝学所药圃的越冬事宜,是重中之重。既然朝廷赐了粟帛,咱们更得上心。这样,明日你随我一同去劝学所,一来发放赏赐,二来也看看药圃,若有不足之处,当场补齐。”

王延起身行礼:“下官遵命。”

“还有,”赵匡胤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,“查北苑的事,就交给仓曹的刘书吏去办吧。此人办事细致,又熟悉晋阳旧事,应当妥当。”

王延的脊背似乎僵了一下。但他声音依旧平稳:“刘书吏确是妥当人选。下官稍后就吩咐他。”

“不必。”赵匡胤转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我直接和他说。你去忙吧。”

王延躬身退下。官袍的下摆扫过门槛,消失在廊柱后。

赵匡胤盯着他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唤来亲兵:“去,告诉张琼,今晚酉时三刻,老地方见。”

亲兵领命而去。

赵匡胤坐回案后,重新摊开那份仓曹的粮储文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闷响。

他知道自己在冒险。

让刘书吏去查北苑,是步险棋。此人若真有问题,可能会趁机销毁线索,或者传递消息。但这也是最快的办法——引蛇出洞,或者打草惊蛇。柴荣的旨意里透着一种隐晦的急迫,他感觉得到。朝廷需要晋阳尽快安定,新政不能有失。

“刃太利了,容易卷”

赵匡胤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带着点自嘲。他在军中十几年,从普通士卒做到节度使,靠的就是这股“利”。可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,才明白,“利”是双刃的,既能杀敌,也能伤己。

窗外的天色,又暗了几分。

同一场雪,也落在了河北真定。

郭荣接到旨意时,正在校场看亲兵操练。雪后初霁,但寒气更重,校场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,士兵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

传旨的急递铺兵,是跑死了两匹马赶到的,脸上冻得青紫,嘴唇都裂了。圣旨简短,郭荣跪在冰冷的土地上听完,心里那点因为设市舶司、斩吴老六而生的得意,瞬间凉了半截。

“彻查”“封送”“酌处”。

六个字,像六根针,扎在他心头最虚的地方。

他起身,给了铺兵赏钱,让人带下去暖和。第一墈书蛧 蕞鑫章劫哽鑫快自己攥着圣旨,走回节堂。堂里烧着炭,暖和得很,但他还是觉得冷。坐下,将圣旨摊在案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。

水云观的案子,他本来想压一压。清虚道士嘴里已经撬出些东西,指向的不只是北面,还有晋阳,甚至开封城里某个他不愿意细想的方向。他扣下那些最要命的书信,只把几封无关痛痒的送了上去,本想观望风色,再决定下一步。

可柴荣这道旨意,明明白白告诉他:别观望了,全交上来。

“当彻查,勿使蔓延。”

郭荣的手指,在“彻查”两个字上重重划过,指甲在绢帛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查?怎么查?再查下去,万一牵出不该牵的人,他郭荣在这河北,还能站得住脚吗?

可若不查

他想起了吴老六临死前的眼神。那个在边境走私了十几年的老油子,被押上刑场时,居然没有求饶,只是死死盯着他,咧开嘴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
那口型,他看懂了——“报应”。

郭荣猛地闭上眼,深吸了口气。炭火的味道混着堂内熏香的余韵,钻进鼻腔,却让他有些反胃。

“来人。”他睁开眼,声音有些哑。

亲兵队长推门进来:“节帅。”

“去狱里,把清虚道士提出来。”郭荣顿了顿,“还有,之前搜到的所有书信,原件,一封不少,全部取来。”

亲兵队长一愣:“节帅,那些信”

“让你去就去。”郭荣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“是。”亲兵队长不敢多问,退下了。

郭荣独自坐在堂内,盯着案上的圣旨。堂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,整齐,有力,但在呼啸的北风里,显得有些渺远。

他知道,自己得做个选择。是继续骑墙观望,还是彻底倒向一边。柴荣的这道旨意,看似温和,实则没有给他留中间的路。

要么彻查,把一切都摊到开封的案头上。要么抗旨。

抗旨的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压了下去。高平之战的鲜血还没干透,那些被阵斩的将领、被整编的军队,都是前车之鉴。柴荣不是郭威,更不是石敬瑭,那是个真敢杀人、也真能打仗的主。

亲兵队长回来了,捧着一个密封的铁匣。

郭荣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。最上面几封,是之前送上去那些的副本。下面的,他一张张翻过,越翻,心越沉。有些名字,他认得;有些关系,他猜得到;有些谋划,让他脊背发凉。

他看了很久,然后,从最底下抽出三封,塞进自己怀里。其余的,重新放回铁匣。

“封好。”他将铁匣推给亲兵队长,“派最得力的人,连夜送往开封。记住,要亲手交到官家指派的接收人手里,中途不得经任何人之手。”

“是。”亲兵队长抱起铁匣,犹豫了一下,“节帅,那清虚道士”

郭荣沉默了片刻。

堂外的天色,渐渐暗了。冬日的白昼短得可怜,才申时末,暮色就已经漫上来。

“先押着。”他最终说,“好生看管,别让他死了。”

亲兵队长领命而去。

郭荣靠在椅背上,感觉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他怀里的那三封信,贴着胸口,像三块烧红的炭。他知道自己留下的是什么——是退路,也可能是催命符。

但至少,现在,他还得留着。

节堂外,真定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年关近了,街上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,孩子们的笑闹声隐约可闻。这座边城在暮色中显出几分难得的暖意,尽管寒风依旧在街巷间呼啸穿行。

郭荣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远处城墙的轮廓,在渐浓的夜色里,像一道沉默的剪影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个队正的时候,第一次带队巡边。也是这样的冬天,也是这样的暮色。那时他还年轻,以为手里有刀,脚下有马,就能闯出一条路。

现在他明白了,这世上的路,大多不是闯出来的。

是权衡出来的。

是踩着别人的脚印,或者,让别人踩着自己的脚印,一步一步,走出来的。

他关上窗,将寒意隔在外面。堂内的炭火,依然静静地烧着。

潞州的雪,下得断断续续。

李筠接到准购硫磺的批复时,正在府里和刘秉忠喝茶。茶是闽地来的新茶饼,碾得细,煮得浓,屋子里飘着一股略带苦涩的香气。

批复是驿递送来的,只有一张薄笺。李筠展开,先看到那句“准”,心里一松;再看到“按月具册报备兵部”,眉头微皱;最后,目光落在末尾那五个小字上——“相州产亦佳?”

他盯着这五个字,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。

刘秉忠在一旁察言观色,试探着问:“节帅,朝廷这是”

“准了。”李筠将笺纸递给他,靠回椅背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但要多一道手续,按月报备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这句,你看看。”

刘秉忠接过,看到那五个字,脸色也变了变:“这官家这是随口一问,还是”

“天心难测。”李筠打断他,端起茶盏,却没喝,只是暖着手,“相州的硫磺矿,产量不如本地,但质地更纯。朝廷工部采办,一向优先相州。咱们舍近求远,官家问一句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刘秉忠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
“那咱们还去相州采买吗?”

“去。”李筠放下茶盏,声音很稳,“朝廷既然准了,咱们就按准的办。相州产佳,但咱们潞州军械修缮,用本地硫磺惯了,匠人掌握火候。这话,报备的时候,可以写进去。”

刘秉忠会意:“下官明白。”

“不过,”李筠话锋一转,“硫磺的事,让下面人仔细些。受潮的那批,处理干净,别留痕迹。新采买的,入库、领用、耗损,每一笔都记清楚。账,要做实。”

“是。”刘秉忠躬身,“那‘均输法’试点那边,转运损耗的折钱请示,朝廷还没回复。您看”

“等。”李筠只回了一个字。

他起身,走到窗边。潞州府的院子,比晋阳、真定都要小些,但更精致。假山石上覆着残雪,几株腊梅开了,黄灿灿的,在暮色里格外醒目。

年关近了。各州各县的孝敬,也该陆续送来了。往年,这是李筠最舒心的时候。但今年,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。

柴荣的那五个字,像一根极细的针,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。不深,但存在。

他知道,自己在走钢丝。一边借着新政敛财,一边又要摆出全力配合的姿态。硫磺的事,是个警告。朝廷不是不知道,只是暂时不想深究。

但“暂时”能维持多久?

窗外,又飘起了细雪。零零星星的,落在腊梅的花瓣上,很快化了。

李筠看了一会儿,转身:“刘秉忠。”

“下官在。”

“开封那边,咱们的人,最近有什么消息?”

刘秉忠压低声音:“听说御史台有人,在搜集潞州‘借新政敛财’的佐证。不过,还没动静。”

李筠点点头,没说话。

他走回案边,重新拿起那张批复笺纸,看着那五个小字。墨迹很淡,笔画随意,像是批阅时随手添上的。

但就是这随手,才最让人心惊。

“报备的册子,”他忽然说,“我来亲自核。每一笔,我都得过目。”

刘秉忠一怔:“这等琐事,何劳节帅”

“就按我说的办。”李筠的声音不高,但不容置疑。

刘秉忠不敢再言,躬身称是。

李筠将笺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茶已经凉了,他端起来,一口饮尽。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清醒。

雪还在下。潞州的夜,渐渐深了。

而在更南边的开封,皇城大内的资政堂里,灯火依然亮着。

柴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,手里拿着一支朱笔。图上,晋阳、真定、潞州,三个点被他圈了出来,用细线连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。

他看了很久,然后,在三角的中心,轻轻点了一个红点。

那里是开封。

也是风暴,最终要汇聚的地方。

窗外的雪,下了一夜。清晨时,终于停了。开封城的街巷,覆上厚厚的白。早起的人们推开屋门,呵着白气,开始清扫。雪被铲起来,堆在路边,混着尘土、车辙、还有夜行人的脚印,渐渐变成灰色。

然后,被新落的雪,再次覆盖。

周而复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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