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三日,寅时末,天还黑着。
开封皇城的轮廓浸在墨蓝的夜色里,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,在巍峨的殿宇间浮动,像是沉睡巨兽半睁的眼。资政堂内,柴荣已经醒了——或者说,他几乎没怎么睡。
炭火早添过一轮,铜盆里泛着暗红的光。他披衣坐在案后,手里拿的不是奏章,而是一册线装的《齐民要术》。书页翻到“耕田”篇,但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字上,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。
穿越前,他是学历史的,读过很多关于五代十国的论文、专着。那些冷冰冰的分析,什么“藩镇割据的经济基础”、“中央集权的制度瓶颈”,此刻都化作了案头堆积如山的真实困境。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——这话,他此刻体会得太深了。
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进来。”
张德钧端着铜盆进来,温水里浸着布巾。他伺候柴荣洗漱更衣,动作轻而熟练。常服是深青色的,料子厚实,但在这个时辰穿,依然抵不住从窗缝门隙渗进来的寒意。
“官家,今日是常朝。”张德钧低声提醒。
柴荣“嗯”了一声。常朝在辰时,还有将近一个时辰。但他知道,自己等不到那时候了。
“昨夜送来的那些,拿过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
张德钧从侧间捧来一个木匣。匣子不大,乌木的,没上漆,只在边角包了铜。这是昨夜戌时末从河北加急送到的,装着郭荣“封送进京”的水云观书信原件。
柴荣打开匣子。里面是厚厚一叠信札,纸张新旧不一,有些边缘已经磨损。他拿起最上面一封,展开。
天色在无声中,一分一分亮起来。
信是用暗语写的,但附了译解。内容并不复杂,多是边境马匹、铁器的走私数量、价格和交接地点。往来的人,有契丹的皮货商,有北汉旧日的军吏,也有河北本地的豪强。柴荣一封封看下去,目光沉静,只有偶尔跳动的灯火在他眼中映出一点光亮。
直到他看到第七封。
这封信很短,译解出来的文字更短:“腊月十五,北苑药圃,戌时三刻。铜牌为信,事成,晋阳三成利归贵主。”
北苑药圃。
晋阳三成利。
柴荣的手指,在“药圃”两个字上停住了。他想起赵匡胤奏章里那句“府吏王延,办事勤谨,尤重药圃事”,想起自己批复的“药圃为首善”,想起赐下的粟帛——这一切,原来都绕着一个“药圃”。
而日期,腊月十五,就是后天。
窗外传来宫人扫雪的声音,竹帚刮过石板,沙沙的,规律而单调。柴荣放下信,闭上眼。资政堂里很静,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也能听见更远处,皇城开始苏醒的声音——侍卫换岗时甲胄的轻响,内侍压低嗓子的传话,还有不知哪座殿宇传来的、极隐约的诵经声。
这就是他每天要面对的世界。表面上是庄严肃穆的帝国中枢,底下却是无数条暗流,在看不见的地方交汇、冲撞。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算计,每个字背后都可能藏着另一层意思。
他睁开眼,看向案头另一侧。那里摆着今早刚送到的、潞州关于硫磺采购的第一次报备册。册子做得很漂亮,条目清晰,连每斤硫磺的运输损耗都列得明明白白。李筠还特意附了条陈,解释为何“潞州匠人用本地硫磺更熟手”,语气恳切,像是真心为公。
若不是知道刘家硫磺受潮的事,柴荣几乎要信了。
他拿起报备册,翻了翻,又放下。册子很新,墨香还没散尽,但里面记的那些数字,有多少是真的,有多少是做出来的,只有天知道。
炭盆里的炭,轻轻爆了一声。
柴荣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冷风立刻灌进来,带着雪后特有的、清冽的泥土味。远处,皇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,屋瓦上的积雪反射着微青的天光。更远处,开封城的街巷里,应该已经有早起的百姓开始一天的营生了吧。
挑水夫担着木桶走过结了冰的井台,食摊的灶火刚刚点燃,蒸笼里冒出第一缕白气,守了一夜的更夫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家这些最寻常的生活,构成了这个帝国最真实的基底。而他坐在这深宫里,批阅这些满是机心的文书,为的就是让这些寻常的生活,能够继续寻常下去。
“张德钧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枢密院,把王朴请来。再叫中书舍人拟两份手谕。”柴荣顿了顿,“一份给晋阳赵匡胤:‘药圃事重,赐物当亲验分发,务必腊月十五前毕。’”
张德钧记下:“是。”
“另一份给河北郭荣:‘书信已览,北事颇多蹊跷。着即细查水云观与晋阳有无勾连,腊月二十前报。’”
张德钧笔尖停了停,抬头:“官家,腊月二十,只剩七日”
“就七日。”柴荣声音不高,但没留余地。
“是。”张德钧垂下头,继续写。
“还有,”柴荣走回案边,看着潞州的报备册,“给潞州李筠的批复,让中书省按例写。另外从内库调三十斤上等松烟墨,赐给李筠,就说‘闻卿亲核账册,甚慰,赐墨助劳’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张德钧这次没抬头,笔下飞快。
柴荣重新坐下,看着案上的三样东西:河北的信,潞州的册,还有他尚未批复的、关于晋阳请旨暂免新垦田赋的奏章。这三条线,来自三个方向,指向三个不同的人,却在这个清晨,在这个案头,以一种无形的方式纠缠在一起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深入骨髓的、挥之不去的倦意。这倦意来自他知道得太多——知道历史的走向,知道人性的复杂,知道每做一个决定,都可能引发一连串不可预知的后果。
穿越者的优势,有时候也是诅咒。
门又被叩响。
“陛下,王学士到了。”
“进。”
王朴进来时,肩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,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灰鼠皮裘,显得比平日更清瘦些。
“坐。”柴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将河北那封关于“北苑药圃”的信推过去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王朴接过,凑近灯火细看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要在嘴里嚼过几遍。看完,他抬起头,眼中没什么惊讶,只有深沉的思虑。
“陛下打算如何?”
“赵匡胤后日要去药圃发赏赐。”柴荣说,“朕让他‘务必腊月十五前毕’,他应该明白什么意思。”
“打草惊蛇?”王朴问。
“也未必。”柴荣往后靠了靠,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“或许,是给蛇一个机会,让它自己动一动。”
王朴沉默了片刻,将信放回案上:“风险不小。万一那‘三成利’的主使不在晋阳,或者不在北汉旧人之中呢?”
“那就更有意思了。”柴荣笑了笑,那笑意很淡,转瞬即逝,“不在北汉旧人中,会在哪?河北?潞州?还是开封?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但王朴听得清清楚楚。
资政堂里,一时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嘶嘶声。窗外的天色,又亮了几分,青白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,与烛光交织,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影。
“潞州那边,”王朴换了个话题,“赐墨是提醒?”
“是告诉李筠,朕知道他‘亲核账册’。”柴荣说,“他若真问心无愧,自然坦然受之;若心里有鬼,这三十斤墨,够他琢磨一阵子了。”
“那河北”
“郭荣还有七日。”柴荣看向窗外,“七日时间,足够他做很多事。要么,把该查的都查出来;要么,把该藏的,藏得更深。”
王朴没说话。他太明白这其中的意味了。七日,既是期限,也是试探。郭荣会怎么选,取决于他到底陷得多深,也取决于他对朝廷、对柴荣,还有多少敬畏。
“陛下,”王朴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,“这些事,桩桩件件,看似分散,实则都绕着一件事——新政,动了太多人的利。‘均输法’动了转运的利,整顿边市动了走私的利,清查田亩动了豪强的利,就连劝学所、药圃这些看似‘善政’的,也动了那些靠垄断知识、药材牟利的人的利。”
柴荣看着他:“所以?”
“所以,陛下现在对付的,不是一个两个敌人,而是一张网。”王朴伸出手,在虚空里虚虚一划,“晋阳的王延,可能是网上的一个结;河北的水云观,可能是另一个;潞州的硫磺,也可能是。但这些结后面,都连着线。线头在哪,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慢慢理。”柴荣说,“一根一根理。理到该断的时候,再断。”
王朴点点头,不再多说。
堂外传来钟声——这是宫城开门的信号。常朝快开始了。张德钧进来,低声请示是否起驾。
柴荣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。常服穿在身上,有些沉重。这重量不只是布料,更是这个身份所承载的一切。
“走吧。”
他走出资政堂时,晨光已经彻底铺满了皇城。积雪反射着金红的光,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。远处的殿宇,在晨光中显出庄严的轮廓,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望着这座苏醒的城。
张德钧在前面引路,王朴跟在半步之后。长长的宫道两侧,侍卫持戟而立,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。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,一下,又一下,规律而沉重。
柴荣走在中间,目光平视前方。
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诗,不知是谁写的,此刻却莫名清晰地浮现在脑海:
那时读,只觉得是文人的慷慨;现在身处其中,才明白这“弊事”二字,有多沉,多难除。
但路,已经选了。
就只能走下去。
走到宫道尽头,前面就是举行常朝的文德殿。殿门已经大开,文武百官按照品级,正鱼贯而入。他们穿着各色官袍,在晨光中汇成一片流动的色彩。
柴荣在殿前停下脚步,深吸了一口气。
冬日的空气,冷冽而清澈。
然后,他抬步,迈过高高的门槛,走进那片属于帝王的、孤独而沉重的光里。
殿内,百官肃立。
山呼万岁的声音,如潮水般涌来,将他淹没。
而在殿外,更远处,开封城的街巷里,百姓们的生活,才刚刚开始。炊烟升起,车马往来,叫卖声、交谈声、孩童的嬉闹声,交织成另一片更真实、也更坚韧的潮声。
这两片潮声,在冬至前三日的这个清晨,同时存在着。
一个在庙堂之高。
一个在江湖之远。
而他要做的,是让这两片潮声,最终能流向同一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