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晋阳。
天阴得厉害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要砸下来。风从北面刮过来,卷起地上的雪沫子,打在脸上像细针扎。北苑那片荒地,枯草倒伏,几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赵匡胤伏在东面土坡的背风处,身上盖着枯草和积雪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在这里趴了快两个时辰了,手脚都有些僵,但一动不动。身后,张琼和二十个亲兵也伏着,人都像长在了地里。
巳时了。
按信上说的,交易在“入夜后”。但赵匡胤清楚,这种事,提前踩点是常理。买主的人,卖主的人,都可能提早来布眼线、看地形。所以他天不亮就带人来了,分散伏在四周的制高点。北面那片芦苇荡里藏了十个,西面废砖窑后头藏了五个,南面林子边还有五个。他自己带精锐伏在东面,这里视野最好,能看清整个北苑。
风一阵紧过一阵。赵匡胤眯着眼,目光从矮墙、废屋、枯树间缓缓扫过。一切都和前几天夜里来时一样,荒凉,死寂。但不知为什么,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太静了。
静得连鸟叫都没有。这种天气,总该有寒鸦在枯树上叫几声,或者野狗从荒地窜过。可今天,什么都没有。好像这片地方被什么东西镇住了,连活物都绕着走。
赵匡胤轻轻挪了挪发麻的腿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刀鞘用布缠了,不会反光。刀是横刀,军中制式,刃长两尺三寸,他用了十几年,熟悉得像自己手臂的延伸。
“节帅,”张琼从旁边悄无声息地挪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西面,芦苇荡那边,好像有动静。”
赵匡胤没转头,只问:“什么动静?”
“像是有人趴着,但看不清。芦苇太高,风又大。”张琼顿了顿,“要不要派两个人摸过去看看?”
“不用。”赵匡胤说,“盯着就行。”
他不想打草惊蛇。今天的目标不是这些小卒子,是大鱼。弩、甲、纵火粉,还有来接货的北面人——这些才是关键。
午时过了。
天更阴了,云层厚得透不出一点光。风里开始夹着雪粒子,打在枯草上沙沙响。赵匡胤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,拔开塞子,灌了一口酒。酒是烧刀子,烈,一线火辣从喉咙烧到胃里,稍微驱散了点寒气。他把皮囊递给张琼,张琼也喝了一口,又传下去。
亲兵们轮流喝。每人只一小口,不敢多。这种天气,身子一热,反而容易打哆嗦。
未时初刻,西面芦苇荡里,终于有了明确动静。
不是人,是车。
两辆马车,从芦苇荡深处慢慢驶出来。车是寻常的货运马车,厢板很高,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拉车的马是北地常见的蒙古马,矮壮,耐力好。每辆车一个车夫,都戴着厚皮帽,裹着羊皮袄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马车驶到矮墙前,停住了。两个车夫跳下车,其中一个走到墙根处,蹲下身,用手扒拉了几下雪——正是前几天夜里埋油布包的地方。
他挖出了什么,看了看,揣进怀里。然后起身,对另一人点点头。
两人回到车边,没卸货,也没再动,就那么站着,像是在等。
风卷着雪粒子,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。两个车夫像两尊石像,一动不动。
赵匡胤数着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数到第一百二十七下时,南面林子边,出现了人影。
三个。
都骑着马,马是河西健马,比拉车的蒙古马高出一头。骑马的人也裹得严实,但能看出身形魁梧。他们没打旗号,也没带明显兵器,但马鞍旁挂着长条状的布袋——里面八成是刀。
三人骑马到矮墙前,勒住马。为首那人翻身下马,走向车夫。两人面对面站着,说了几句什么,声音被风吹散,听不清。
然后,车夫掀开了第一辆车的油布。
赵匡胤眯起眼。车上堆着一口口木箱,箱子不大,但看上去很沉。车夫打开最上面一口箱子,骑马那人凑过去看,伸手进去摸了摸,又拿起什么东西掂了掂。
是弩。
赵匡胤能从那人的动作判断出来——拿弩的姿势,检查机括的动作,错不了。
检查完第一辆车,又检查第二辆。第二辆车的箱子更长,更宽,应该是甲胄。骑马那人开箱看了,没拿出来,只用手摸了摸,就合上了。
然后,他转身,从马鞍旁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包袱,递给车夫。车夫接过,掂了掂,解开看了一眼——里面是黄澄澄的东西,距离太远看不清,但应该是金锭或者马蹄金。
交易完成了。
骑马那人挥挥手,车夫开始卸货。一口口箱子从马车上搬下来,堆在雪地上。骑马那人带来的另外两人也下马帮忙。三个人,两辆车,卸了约莫一刻钟。
卸完,车夫重新盖好油布,跳上车,调转马头,沿着来路往回走——没进芦苇荡,而是往东,绕了个弯,消失在荒地尽头。
现在,矮墙前只剩下那三个骑马的人,和堆成小山的木箱。
他们没急着装货上马。为首那人绕着箱子堆走了一圈,像是在点数。数完,他抬起头,目光扫向四周——东面土坡、西面芦苇荡、南面林子、北面废屋。
赵匡胤屏住呼吸,身子伏得更低。
那人看了一圈,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。他招招手,另外两人开始把箱子往马背上捆。马驮不了太多,一次只能运走一小部分。他们得来回跑几趟。
就在第一口箱子刚捆上马背时,变故发生了。
北面废屋的方向,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不是鸟叫,是人吹的哨子,声音短促,凄厉。
三个骑马的人同时一震,动作瞬间僵住。为首那人猛地拔出腰刀,另外两人也松开箱子,转身背靠背,刀已出鞘。
几乎同时,西面芦苇荡里,窜出七八个人影。都穿着灰白色的衣服,和枯草积雪混在一起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们手里拿的是短弩,弩箭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有埋伏!”骑马那人低吼一声,挥刀劈开一支射来的弩箭。
弩箭钉在木箱上,箭尾嗡嗡震颤。
赵匡胤的心沉了下去。这不是他的人。他的人都在原地,没动。
是谁?
容不得他细想,芦苇荡里冲出来的人已经和三个骑马的交上手。短弩只射了一轮就弃了,换成短刀和手斧,近身搏杀。那三个骑马的显然不是庸手,背靠箱子堆,刀法狠辣,转眼就放倒了两个灰衣人。
但灰衣人人多,七八个围三个,渐渐占了上风。
赵匡胤咬牙。现在出去,就是三方混战。他的人一露面,那三个骑马的肯定以为是官军,要么拼死抵抗,要么自尽——抓活口的命令就完了。
可不出去,那三个骑马的眼看就要被灰衣人干掉。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
“节帅!”张琼急道。
赵匡胤盯着场中。一个灰衣人被骑马那人一刀劈中肩膀,惨叫倒地。另一个灰衣人趁机一斧砍在马腿上,马嘶鸣着跪倒,把背上刚捆好的箱子摔了下来。
箱子裂开,里面的东西滚出来——不是弩,也不是甲,是一块块黑色的、膏状的东西,用油纸包着,散落在雪地上。
纵火粉。
赵匡胤瞳孔一缩。
“动手!”他低喝一声,从土坡后跃起。
二十个亲兵同时起身,像二十支离弦的箭,扑向矮墙。张琼冲在最前面,刀已出鞘,刀光在阴沉的天色下划出一道冷弧。
灰衣人显然没料到还有第三股势力,一愣神的功夫,亲兵已经冲到了眼前。混战瞬间变成三方乱斗。
赵匡胤没直接加入战团。他站在土坡上,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。三个骑马的人已经被亲兵和灰衣人隔开,各自为战。灰衣人还有五个,亲兵二十个,人数占优,但灰衣人下手更狠,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。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北面废屋。哨声是从那里传来的。那里一定还有人,指挥这些灰衣人。
“张琼!”他喊道,“带五个人,去废屋!”
张琼闻言,一刀逼退一个灰衣人,转身就往废屋冲。五个亲兵紧跟而上。
几乎是同时,废屋的破门里,窜出一个人影。
穿着深灰色的棉袍,戴着风帽,脸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人动作极快,出门就往西面跑——那里是芦苇荡,钻进去就很难找。
但赵匡胤更快。
他从土坡上一跃而下,落地时一个前滚翻卸去冲力,起身时已拦在那人身前。刀未出鞘,连鞘横扫,直击对方小腿。
那人急停,侧身避开,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,直刺赵匡胤咽喉。剑法刁钻,速度奇快。
赵匡胤后仰,剑尖擦着喉咙划过。他趁势一脚踢向对方手腕,那人收剑后退,两人拉开距离。
风帽在搏斗中滑落,露出一张脸。
赵匡胤愣住了。
不是王延。
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,四十来岁,颧骨很高,左颊有道疤,从眼角划到嘴角,像一条蜈蚣。
那人也看着他,眼神阴冷,嘴角却扯出一个古怪的笑。
“赵节帅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久仰。”
“你是谁?”赵匡胤刀已出鞘,横在身前。
“山阴客。”那人说,短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,“甲字叁号。”
甲字叁号。
赵匡胤想起那块铜牌上的“甲字柒号”。编号越靠前,地位越高。
“王延呢?”他问。
疤脸人笑了:“王长史?他啊……现在应该还在府衙点卯吧。”
话音未落,他短剑突刺,直取赵匡胤心口。这一剑比刚才更快,更狠。
赵匡胤挥刀格开,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两人瞬间交手七八招,刀光剑影,快得让人眼花。
疤脸人剑法诡异,专走偏锋,几次险些刺中要害。但赵匡胤的刀更沉,更稳,每一刀都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杀气,渐渐压住了对方。
又是一记硬拼,疤脸人被震得后退两步,虎口裂开,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他看了一眼场中——三个骑马的人已经倒了一个,另外两个被亲兵围住,灰衣人只剩三个,还在死战。
大势已去。
疤脸人不再恋战,突然转身,往废屋后的断墙跑。那里有个缺口,能通到外面。
赵匡胤追上去,但刚迈步,疤脸人反手掷出一物——不是暗器,是个小瓷瓶,砸在地上,砰地炸开,冒出一股浓烟,辛辣刺鼻。
是石灰粉。
赵匡胤闭眼急退,等烟散开,疤脸人已经不见了。
他冲到断墙边,往外看。外面是条干涸的水沟,沟底积雪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,往北去了。
北面,是晋阳城的方向。
赵匡胤没追。他转身回到矮墙前。战斗已经结束。三个骑马的人,死了两个,活捉一个——是被亲兵打晕绑起来的。灰衣人全死了,一个没留。亲兵伤了四个,都不重。
张琼从废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个包袱:“节帅,屋里搜过了,没人。但这个包袱是新的,里面有换洗衣物,干粮,还有这个——”
他递过来一块铜牌。
巴掌大小,边缘磨损,正中阴刻着三个小字:山阴客。
和疤脸人说的一样。
赵匡胤接过铜牌,握在手里。铜是冰的,但握久了,竟有些烫手。
他走到那堆箱子前。一口口打开。弩二百张,一张不少。铁甲五十领,崭新,甲叶上还抹着防锈的油脂。纵火粉三百斤,分装在三十个油纸包里,外面又套了木匣。
全在这儿。
一场交易,人死了七个,活捉一个,跑了一个主谋。
货,截下了。
赵匡胤抬头看天。雪下大了,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,盖在血迹上,盖在尸体上,很快就把一切都抹成一片模糊的白。
风还在呼啸,从北面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腊月二十,过去了。
可他知道,事情,还没完。
疤脸人跑了,王延还没动,北面买主的人死了一个逃了两个——活捉的那个,能撬开嘴吗?
他走到那个被打晕的俘虏面前。亲兵已经把人弄醒了,捆得结实,嘴里塞了布。那人三十来岁,高颧骨,细眼睛,典型的北方面孔。此刻正恶狠狠地瞪着他,眼神像狼。
赵匡胤蹲下身,扯掉他嘴里的布。
“会说汉话吗?”
那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要杀就杀。”
“不急。”赵匡胤说,“有的是时间。”
他站起身,对张琼吩咐:“把货装车,拉回府衙,封存。尸体就地掩埋,做得干净点。俘虏单独关押,严加看管。今天的事,不许任何人走漏风声。”
“是。”张琼犹豫了一下,“节帅,那个跑了的……”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赵匡胤望向晋阳城的方向,雪越来越大,城墙的轮廓都模糊了,“或者,会有人替他回来。”
他转身,踩着厚厚的积雪,往晋阳城走去。
雪落在他肩上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
腊月二十,这场冬雪,终于还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