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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7章 开封暗流(1 / 1)

腊月二十一,午后。

开封皇城,资政堂。

炭火烧得正旺,铜盆边缘都烤得微微发红。柴荣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封刚译解出来的飞鸽传书。纸是特制的薄纸,字很小,但笔画清晰,是枢密院专用的密文译写体。

传书是今早到的,从晋阳来。三只信鸽,到了两只,带的都是同一份内容。赵匡胤的手笔,写得很简略:“腊月二十,北苑,截获弩二百、甲五十、纵火粉三百斤。毙七人,俘一人,主谋遁。货已封存,俘在押。主谋自称‘山阴客甲字叁号’,面有疤。疑晋阳府内另有接应,暂未惊动。”

柴荣把传书看了三遍,然后放在案上。纸很轻,但上面的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
成了。

货截住了,人抓了一个,跑了一个主谋——但赵匡胤没说是谁。是不知道?还是知道了,但不敢写,或不愿写?

“疑晋阳府内另有接应,暂未惊动。”

柴荣的手指在这行字上轻轻划过。赵匡胤的谨慎是对的。现在动,太早了。疤脸人跑了,北面的人死伤惨重,但真正的网还没扯出来。王延如果真是内应,那他背后是谁?晋阳府里还有多少人?北面的买家是谁?这些问题,一个都没解决。

但至少,军械没流出去。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
柴荣端起茶盏,茶已经温了,入口有些涩。他慢慢喝着,目光落在窗外。雪停了,但天还是阴的,灰蒙蒙的一片。廊下有宫人在扫雪,竹帚刮过石板的声音很规律,沙,沙,沙。

门被轻轻叩响。

“进来。”

张德钧端着托盘进来,上面是一碗莲子羹,还冒着热气。“官家,未时了,用些点心吧。”

柴荣“嗯”了一声,但没动。张德钧把碗放在案角,垂手退到一旁。

“河北那边,有消息吗?”柴荣问。

“还没有。”张德钧低声说,“按脚程,郭节度使的密奏应该昨天就到了。许是路上耽搁了。”

柴荣没说话。郭荣的密奏,腊月十八发的,用的是最快的驿卒,三天就该到开封。今天都二十一了,还没到。是路上真耽搁了,还是郭荣改了主意,扣下了?

都有可能。

他又拿起赵匡胤的传书。飞鸽传书只能带最简单的信息,详细情况还得等正式的奏章。但正式的奏章走驿道,至少要五六天。到那时,晋阳那边不知道又会有什么变化。

“去叫王朴来。”柴荣说。

“是。”

张德钧退下。柴荣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赵匡胤截了货,抓了人,但没动王延。这是明智的。现在动王延,就是打草惊蛇。疤脸人跑了,肯定会想办法联系内应,或者,内应会主动找他。这条线,还得留着。

但留着,就有风险。王延在晋阳府经营了快一年,上下关系盘根错节。他若狗急跳墙,会不会在别的地方生事?比如劝学所的药圃?或者,潞州那条硫磺线?

还有北面的买家。死了人,丢了货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会报复吗?怎么报复?直接动兵不太可能,现在是冬天,契丹人也要过冬。但暗地里的手段,就难说了。

门开了,王朴进来。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常服,外罩灰鼠皮裘,脸上带着倦色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
“坐。”柴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把飞鸽传书推过去,“晋阳的消息。”

王朴接过,凑近炭火的光仔细看。看完,他放下纸,沉吟片刻:“赵匡胤做得稳妥。货截住了,人抓住了,主谋跑了——但跑得正是时候。”

“怎么说?”柴荣问。

“主谋跑了,内应就还在暗处,还会动。”王朴缓缓道,“他们要么想办法灭口,要么想办法捞人,要么……安排下一次交易。只要他们动,就有破绽。”

柴荣点头:“朕也是这么想。但接下来,该怎么布?”

王朴想了想,说:“臣以为,三件事。第一,晋阳那边,密令赵匡胤,俘虏要严加看管,但别急着审。尤其是别让外人知道俘虏还活着。对外就说全死了,尸体烧了。”

“引蛇出洞?”柴荣问。

“是。如果内应以为俘虏死了,就会放松警惕。如果知道还活着,就会想办法灭口——或者,救人。”王朴顿了顿,“救人更好。救人的时候,正好一网打尽。”

柴荣沉吟:“风险呢?”

“有。但值得。”王朴说,“‘山阴客’经营多年,根扎得深。不大动,扯不出来。”

“第二件事呢?”

“第二,河北那边。”王朴看着柴荣,“郭荣的密奏还没到,但应该快了。等他奏章到了,陛下可下旨褒奖,说他示警有功。同时密令他,严查边境,尤其是晋阳往北的各条小道,看有没有可疑人物出入。”

柴荣明白王朴的意思。褒奖郭荣,是安他的心,也是告诉其他人——只要肯报,朝廷就认。密令他查边境,是继续施压,也是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。

“第三件事,”王朴继续说,“潞州。”

柴荣的眼神动了动。

“李筠的硫磺采购,报备做得漂亮,但陛下赐的墨,他应该收到了。”王朴说,“臣以为,可再给他一道旨意,就说朝廷工部要修订《军器监造则例》,需各地报送军械物料使用详情。让他把硫磺的采购、库存、耗用,重新造册,腊月底前报上来。”

柴荣笑了:“这是要逼他做账?”

“做账,就会露出马脚。”王朴说,“真账假账,总有对不上的地方。对不上,就得解释。解释不清,就得想法子圆。圆的时候,就可能牵出别的事。”

炭火噼啪一声,爆出几点火星。

柴荣沉思良久,点了点头:“就按你说的办。但潞州的旨意,让中书省拟,走明发。不要显得太刻意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,”柴荣补充道,“给赵匡胤的密令,你来拟。用枢密院的印,走飞鸽。告诉他,俘虏还活着的消息,只能有他和亲信知道。若走漏风声,朕唯他是问。”

王朴起身: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
他退下后,柴荣独自坐在案后。莲子羹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他端起碗,用勺子搅了搅,喝了一口。甜,但甜得有些腻。

放下碗,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的炭火气。远处,皇城的殿宇重重叠叠,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。更远处,开封城的街巷里,百姓们该是在准备年货了。腊月二十一,再过几天就是小年,接着是祭灶、守岁、元宵……

寻常百姓的喜怒哀乐,简单而直接。吃饱穿暖,家人平安,就是最大的福分。

可他坐在这深宫里,要算计的却是人心、权力、阴谋、背叛。这些看不见的东西,比刀剑更锋利,比风雪更寒冷。

柴荣忽然想起穿越前,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那时他想,如果能重来一次,他要活得更简单些。可命运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,却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——一个注定无法简单的位置。

也许这就是代价。穿越者的优势,必然伴随着更重的责任,更深的孤独。

他关上窗,走回案边。案上除了奏章,还有一本《贞观政要》,是前几日让王朴找来的。他想看看,李世民当年是怎么平衡各方势力,怎么驾驭那些骄兵悍将的。

翻开书页,正好看到一段:

“治国如烹小鲜,不可扰之过甚。扰之则鱼烂,扰之则民疲。”

下面有李世民的小字批注:“然小鲜不烹,则腐;不扰,则乱。要在火候。”

柴荣看着这段话,看了很久。

火候。

他现在就在掌握火候。晋阳的火不能太大,大了会烧穿锅底;也不能太小,小了煮不熟东西。河北的火要稳,潞州的火要慢,开封的火……要藏。

每一处火候,都关系到整个大局。

他合上书,重新坐下。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紫毫,蘸了墨,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下一行字:

写完,他叫来张德钧:“把这交给光禄寺,让他们准备。请的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王朴、魏仁浦、范质、王溥,还有……赵匡胤的妻子王氏,郭荣的妻子刘氏,李筠的妻子张氏。”

张德钧一愣:“官家,这……”

“年关了,君臣同乐。”柴荣说,“女眷们入宫,也算体恤臣子。”

“是。”张德钧接过笺纸,躬身退下。

柴荣知道,这顿小宴会传到晋阳、真定、潞州。赵匡胤、郭荣、李筠都会知道,他们的家眷被请进宫了。这是恩典,也是提醒。

恩典是:你们的家人在开封,过得很好。

提醒是:你们的家人在开封,在朕手里。

很卑鄙,但很有效。五代乱世,君臣之间本就没什么绝对的信任。恩义要有,但制衡更要有。

做完这些,柴荣觉得有些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倦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
资政堂里很静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窗外的天色,又暗了几分。冬天白昼短,才申时,就已经像傍晚了。

柴荣想起赵匡胤传书里那句话:“主谋自称‘山阴客甲字叁号’,面有疤。”

疤脸人。

甲字叁号。

这个组织,到底有多少人?编号从甲字壹号到多少?他们在各地还有多少眼线?多少内应?

这些问题,现在都没有答案。

但柴荣知道,答案迟早会浮出来。就像水底的石头,水落,石出。

只是不知道,水落的时候,会带走多少泥沙,露出多少不堪的真相。

他睁开眼,看着案头那盏灯。灯焰跳动,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小小的光。

腊月二十一,过去了。

离年关,又近了一天。

而离这场暗流的终点,还有多远?

他不知道。

只能等,只能看,只能在必要的时候,推一把。

窗外的风,又紧了。

吹得窗纸呼呼作响,像有什么东西,在急切地想要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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