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酉时三刻,晋阳城北。秒蟑洁晓税旺 更歆醉全
天色已经全黑了。没有月亮,只有几点稀疏的星子在云层缝隙里闪着冷光。风从北面的山口灌进来,卷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像砂砾磨。进山的小路早被积雪覆盖,只能依稀辨认出车辙碾过的痕迹,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白。
赵匡胤伏在一处背风的土坎后,身上盖着白布,和周围的雪几乎融为一体。他在这里趴了快一个时辰了,手脚都有些僵,但眼睛始终盯着下方那条蜿蜒的小路。
小路尽头,是个废弃的炭窑。窑口坍塌了大半,露出黑黢黢的洞口,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。窑前有片不大的空地,此刻空荡荡的,只有几棵枯树在风里摇晃。
“节帅,”张琼从旁边悄无声息地挪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暗哨都布好了。东面山口十人,西面山梁十五人,南面来路二十人,都伏在暗处。咱们这儿三十精锐,听您号令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的目光从炭窑移向更远的山坳。那里地势更低,被两片山坡夹着,从这儿看不见全貌,但暗桩回报说,山坳里有处破庙,早已荒废,可能是“老地方”。
“刘七呢?”他问。
“申时末出的城,扮成采药人,背着竹篓。”张琼说,“暗桩跟着,见他进了山,往炭窑方向来了。这会儿应该快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下方小路上就出现了人影。
一个,背着竹篓,走得很慢,不时停下,像是在辨认方向。是刘七。
赵匡胤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。刘七走到炭窑前,没进去,而是在窑口转了一圈,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看不清是什么,在窑口的断墙上划了几下。
做完这些,他退后几步,在空地中央站定,不再动弹。
像是在等。
风更紧了,卷着枯枝败叶在空地上打旋。远处山里传来夜枭的叫声,凄厉,短促,一声,又一声。
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山坳方向传来了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,是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——吱呀,吱呀,缓慢而沉重。一辆马车,从山坳的阴影里缓缓驶出来。车是寻常的货运马车,但车厢用厚毡裹得严实,拉车的马是两匹健骡,蹄子上包了布,走在雪地上声音很轻。
马车驶到空地前,停住。车帘掀开,下来两个人。
都穿着深色棉袍,裹着风帽,看不清脸。但从身形看,一个高大魁梧,一个精瘦矮小。
高大那人走到刘七面前,两人说了几句话,声音被风声盖住,听不清。然后高大那人转身,朝马车挥了挥手。
车厢里又下来一个人。
这人没穿棉袍,只一身青灰色的短打,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。他下车时动作有些迟缓,像是腿脚不便。但当他抬起头,借着雪地微弱的光,赵匡胤看清了他的脸。
疤脸人。
左颊那道蜈蚣似的疤,在昏暗中依然醒目。
赵匡胤的心跳快了一拍。果然是他。腊月二十那晚从北苑逃走的“山阴客甲字叁号”,现在又出现在这儿。
疤脸人走到刘七面前,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。刘七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递过去。疤脸人接过,掂了掂,打开看了一眼——里面是黄澄澄的东西,距离太远看不清,但应该是金锭。
交易完成。
疤脸人收起布包,转身要走。但就在这时,刘七忽然说了句什么,声音大了些,被风送过来几个零碎的字:“王长史”
疤脸人的脚步顿住了。三叶屋 庚歆最哙他回头,看着刘七,似乎在等下文。
刘七又说了几句,这次声音更低,完全听不清。但疤脸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挥手,示意那两个穿棉袍的上车。
马车调头,往山坳方向驶去。疤脸人却没上车,而是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消失在黑暗里,然后转身,朝炭窑走去。
他要进窑。
赵匡胤的手,按在了刀柄上。刀鞘用布缠了,不会反光。
但疤脸人走到窑口时,忽然停下,猛地抬头,目光扫向赵匡胤伏着的土坎方向。
他发现了?
赵匡胤屏住呼吸,身子伏得更低。
疤脸人盯着土坎看了几息,忽然咧嘴一笑——那道疤在脸上扭曲,显得格外狰狞。然后他转身,快步走进炭窑。
几乎是同时,刘七也动了。他没跟进去,而是转身,沿着来路往回走——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。
“节帅!”张琼急道。
“追刘七。”赵匡胤压低声音,“要活的。疤脸人我亲自去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从土坎后跃起,像一头扑食的豹子,冲向炭窑。三十个亲兵同时起身,白布掀开,露出黑色的劲装和出鞘的横刀。一半人跟着赵匡胤扑向炭窑,另一半人分成两股,一股追刘七,一股堵住山坳的出口。
炭窑里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赵匡胤冲进去时,只听见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疤脸人在往深处跑。他眯起眼,适应黑暗,隐约看见窑洞深处有个拐角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火把!”他低喝。
亲兵点起火把,橘黄的光瞬间充满窑洞。窑壁是焦黑的,地上散落着碎炭渣。拐角后面,是条狭窄的通道,不知通往何处。
赵匡胤率先冲进去。通道不长,只有十几步,尽头是个稍微宽敞些的窑室。这里堆着些破烂的木架、陶罐,墙角还有张破草席。
但疤脸人不见了。
窑室没有其他出口。
“搜!”赵匡胤下令。
亲兵们分散开,敲打墙壁,翻动杂物。一个年轻亲兵走到那张破草席前,用刀尖挑起——草席下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,仅容一人通过。
是密道。
“节帅,这里!”
赵匡胤快步走过去。洞口很深,往下倾斜,看不见底。有冷风从下面吹上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味。
疤脸人从这儿跑了。
“追!”赵匡胤就要往下跳。
“节帅!”张琼从后面追上来,气喘吁吁,“刘七抓到了!但他说他知道密道通哪儿!”
赵匡胤停下脚步,回头:“通哪儿?”
张琼押着刘七过来。刘七被反剪双手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淌着血,但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。
“说。”赵匡胤盯着他。
刘七咧开嘴,露出带血的牙齿:“通通劝学所。”
劝学所?
赵匡胤的心猛地一沉。劝学所在晋阳城南,炭窑在城北山中,两地相隔三十余里。这条密道,竟然贯穿了整个晋阳城的地下?
“怎么走?”他问。
“顺着下去有岔路,往左是死胡同,往右一直走,两个时辰能到。”刘七的声音很哑,“但密道里有机关,走错一步,就是死。”
赵匡胤盯着他,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:“你在拖延时间。”
刘七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疤脸人如果真从这儿跑了,你现在说出来,已经晚了。”赵匡胤的声音很冷,“除非密道里还有别的出口,或者,他根本没走密道。”
他不再看刘七,转身对亲兵下令:“留十个人守在这儿,其他人跟我出去,搜山。疤脸人腿脚不便,跑不远。”
“是!”
众人退出炭窑。外头风更大了,雪下得密集起来,能见度越来越低。赵匡胤站在窑口,看着漆黑的山林,眉头紧锁。
疤脸人没走密道。他进窑只是个幌子,真正的出口,可能在别处。这山里,恐怕不止一条密道。
“节帅,”张琼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刘七还说了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王延知道密道的存在。药圃下面,也有入口。”
药圃。
赵匡胤想起王延腊月二十一从药圃带走的那个“很沉”的包袱。现在想来,那包袱里装的,可能不是党参样本,而是从密道里取出的东西。
“带刘七回城,单独关押。”赵匡胤下令,“调两百人,连夜搜山。重点查山洞、废窑、破庙。疤脸人脸上有疤,好认。”
“是!”
张琼押着刘七走了。赵匡胤独自站在雪地里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腊月二十八,子时已过。
他抓住了刘七,但疤脸人跑了。密道,药圃,王延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,越理越复杂。
但他知道,自己离真相更近了一步。
疤脸人一定会再出现。为了灭口,为了取回可能落在密道里的东西,或者为了别的什么。
而他,只需要等着。
等鱼再次咬钩。
风卷着雪,扑在他脸上,冰冷刺骨。
他转身,朝晋阳城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山林在夜色中沉默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藏着无数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