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，辰时，晋阳城飘起了细雪。
雪不大，疏疏落落的，在灰白的天色里像筛下的粉。街上比往日冷清许多——该采买的年货早已备齐，寻常人家这会儿该是阖家团聚，洒扫庭院，准备夜里的守岁了。偶有行人匆匆走过，手里提着最后赶买的香烛纸马，或是赶着去城隍庙抢头炷香的。
节度使府的后衙校场上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五十名亲兵列成五行，清一色的深青色劲装，外罩灰白色粗布罩衫，腰间挂刀，背上负弩。没人说话，只有靴子踩在薄雪上的沙沙声，还有偶尔马匹喷响鼻的声音。雪落在他们肩头，很快化了，留下深色的湿痕。
赵匡胤站在队列前，没披甲，只一身玄色常服，腰间的横刀也换成了更便于山地行动的短刃。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——这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卒，高平之战冲过阵，晋阳城破时淌过血，是真正可以托付生死的人。
“今日是除夕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在寂静的校场上字字清晰，“本该让你们回家，吃顿团圆饭，守岁，祭祖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更沉了些：“但有些人，不想让咱们过好这个年。”
风卷着雪沫子掠过校场，扬起亲兵们罩衫的下摆。
“北山那条密道，你们有人进去过，知道里面是什么。”赵匡胤继续说，“五年，至少五年。从广顺二年到现在，多少货物从那里过？药材、皮货、绢帛、铁器——还有硫磺。咱们在潞州查硫磺，查得李节度使重新造册报备；咱们在晋阳查军械，查得疤脸人仓皇逃窜。可这条地道，就埋在咱们眼皮底下，一埋就是五年。”
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，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冻土上，又冷又硬。
“腊月三十，今夜子时，疤脸人要运一批货。”赵匡胤的目光落在张琼身上，“他说，比往常都贵重。是什么？不知道。但咱们得知道。”
张琼上前一步，抱拳：“节帅，弟兄们都准备好了。”
赵匡胤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炭笔画的简图——是北山炭窑周边的地形，标出了几条可能的进出路线，还有几处适合埋伏的地点。
“张琼带二十人，提前两个时辰进山，伏在东面山坡的林子里。”他用短刃的刀尖点着图上一处，“那里视野好，能看见炭窑前的空地，也能看见进山的小路。记住，伏下去就不能动，不能生火，不能出声。尿撒裤裆里，也得忍着。”
几个年轻亲兵咧了咧嘴，但没人笑出声。
“我带三十人，酉时出城，走西面的猎人小径绕到炭窑后面。”刀尖移到另一处，“这里有条干沟，能藏人。等疤脸人进了窑，交易开始，张琼那边先动，堵住前路。我从后面包抄，断他退路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众人：“这次，我要活的。尤其是疤脸人，不能死。他身上有太多咱们不知道的事——密道还有哪些出口，货物运给谁，晋阳城里还有哪些内应。这些，都得从他嘴里撬出来。”
校场上更静了，只有风声呼啸。
“但我要你们记住，”赵匡胤的声音忽然低了些，“命是自己的。对方是亡命徒，下手不会留情。该拼命的时候拼命，但该撤的时候，也得撤。我不想除夕夜，给你们家里送抚恤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，却比刚才所有的话都重。几个年长些的亲兵眼神动了动，低下头，用靴尖碾着地上的雪。
“现在，”赵匡胤收起图，“该吃饭吃饭，该歇着歇着。未时集合，检查兵器，申时出发。”
“是！”五十人齐声应道，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激荡，惊起了远处屋檐下栖息的寒鸦。
队伍散去。赵匡胤独自站在校场上，看着细雪无声飘落。雪沾在他的睫毛上，很快化成水，顺着眼角流下，像泪，但冰凉。
“节帅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赵匡胤回头，见是王延——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深绿色官袍，外罩一件狐裘，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笑容。
“王长史。”赵匡胤点头，“今日除夕，怎么没在家准备？”
“下官刚从劝学所回来。”王延走近几步，也望向空荡荡的校场，“听说节帅调了亲兵，可是北山那边有事？”
赵匡胤看着他，目光平静：“年关盗匪多，防着点总是好的。怎么，王长史听到了什么风声？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王延连忙摆手，“只是下官听说，昨夜有人在北山看见火光，像是有人活动。担心是流民或者盗匪，趁着年节生事。”
“哦？”赵匡胤挑眉，“什么人看见的？”
“是劝学所的李主簿，他家就在山脚下。”王延说，“昨夜他起夜，看见北山方向有火光闪了几下，很快就灭了。今早来报，下官想着，还是该跟节帅说一声。”
赵匡胤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他想起密道账册里那些记录，想起刘七说的“腊月三十有批贵重的货”。如果疤脸人提前踩点，或者安排人手布防，夜间有火光也不奇怪。
！“王长史有心了。”他淡淡说，“我已经安排人去查了。若是盗匪，正好一网打尽。”
“节帅英明。”王延躬身，“那下官就不打扰了。今日除夕，节帅也早些歇息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赵匡胤说，“年节期间，晋阳城的安稳，还得靠你们这些老人。”
王延连声应是，又行了一礼，转身走了。他的步子很稳，官袍的下摆随着走动微微摆动，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。
赵匡胤看着他的背影，直到消失在廊柱后，才收回目光。他走回书房，关上门，从案下铁柜里取出那本密道账册，翻到最近几页。
腊月二十二，药材一批。
腊月二十五，空白。
腊月二十八，刘七被捕。
腊月三十今晚。
他的手指在“腊月三十”那行空白上轻轻敲击。疤脸人知不知道刘七被捕？如果知道，今晚的交易还会照常吗？如果不知道，那他凭什么认为刘七还会去接货？
除非刘七不是唯一的选择。
赵匡胤猛地合上册子。他想起王延刚才的话——“劝学所的李主簿，他家就在山脚下”。
李主簿。
药圃的管事，王延“格外上心”的药圃的管事。如果王延真是内应，那李主簿会不会也是？至少，是个知情人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雪下得大了些，远处的街巷已经白茫茫一片。更夫打梆子的声音隐约传来，已时了。
时间不多了。
他唤来亲兵：“去劝学所，把李主簿请来。就说年节将近，本帅要问问药圃越冬的安排，还有明春扩种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
亲兵退下。赵匡胤重新坐下，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击。如果李主簿真是备用联络人，那王延刚才那番话，就是在试探——试探他赵匡胤知不知道北山的事，试探他调兵是不是为了今晚的行动。
很谨慎，也很狡猾。
约莫两刻钟后，李主簿来了。他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，脸上带着赶路的红晕，一进门就躬身行礼：“节帅。”
“坐。”赵匡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腊月里还让你跑一趟，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，不辛苦。”李主簿小心翼翼坐下，“节帅召下官来，可是药圃”
“就是问问越冬的事。”赵匡胤语气很随意，“前几日去看，党参那片地长得不好。明春若是要扩种，得早做打算。”
李主簿松了口气：“回节帅，党参确实不宜北地。下官已经托人从上党请了两位老药农，开春就能到。到时候重新选种，改良土质，应该能有起色。”
“嗯。”赵匡胤点头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王长史说，你家就在北山脚下？”
李主簿一愣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：“是是，在山脚的赵家庄。”
“昨夜看见山里有火光？”
“啊是。”李主簿搓着手，“昨夜起夜，看见北面山腰上有火光闪了几下。以为是猎户或者樵夫，就没在意。今早王长史问起，下官才想起来”
“看见几个人？”赵匡胤问得很随意，像闲聊。
“这太远了，看不清。”李主簿摇头，“就看见火光，大概三四处？闪了几下就灭了。”
三四处。
如果是疤脸人的人，那人数不少。提前布防？还是接应？
赵匡胤没再追问，换了个话题：“年货备齐了？”
“齐了，齐了。”李主簿忙说，“多谢节帅关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匡胤站起身，“回去吧，年节好好歇歇。药圃的事，开春再说。”
李主簿如蒙大赦，起身行礼，退了出去。
赵匡胤看着他消失在门外，眼神冷了下来。李主簿在撒谎——火光闪了几下就灭，他怎么知道是“三四处”？除非他数了，或者他早就知道那里有人。
他走回案边，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，封好，叫来亲兵：“送去给张琼。告诉他，山里可能不止疤脸人一伙，提前布防的人手增加一倍，要隐蔽。”
“是！”
亲兵拿着信快步离开。赵匡胤独自站在书房里，听着外面越来越密的落雪声。
腊月三十，午时了。
离子时，还有六个时辰。
这场除夕夜的网，已经撒开。但网里的鱼，可能比他想的更多，更狡猾。
他走到兵器架前，取下那柄横刀。刀鞘是鲨鱼皮的，用久了，磨得发亮。他抽出刀，刃口寒光凛冽，映出他沉静的脸。
五年密道，无数交易，一张深植地下的网。
今晚，他要亲手把这网，扯开一道口子。
哪怕血流成河。
窗外的雪，下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