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酉时三刻,北山。
雪停了,但天更冷了。寒气从冻土里渗出来,从石缝里钻出来,贴着地皮打旋,往人骨头缝里钻。赵匡胤伏在干沟的背风处,身下垫了层枯草,但还是挡不住那股透心的凉。他在这里趴了近一个时辰,手脚都有些僵了,只有眼睛还亮着,透过枯草丛的缝隙,死死盯着百步外的炭窑窑口。
身后,三十名亲兵也都伏着,人像钉在了地上,一动不动。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呵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。刀出鞘半寸,弩箭搭在弦上,只等号令。
天色已经全黑了。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寒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,投下微弱的光,勉强勾勒出山林的轮廓。远处晋阳城的方向,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——那是心急的孩童等不及子时,提前放了几个响。
除夕夜。本该是团圆守岁的时候。
赵匡胤想起家中妻儿,此刻该是在祭祖、备宴、等着他回去了。但他回不去。有些事,必须在这个夜晚了结。
他轻轻挪了挪发麻的腿,目光移向炭窑东面的山坡。那里,张琼带着二十人伏在林子里,此刻应该也和他一样,在雪地里挨冻。赵匡胤看不见他们,但知道他们在。
一切就绪。只等鱼来。
戌时初刻,山中传来了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,是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——很轻,但在这死寂的山夜里格外清晰。声音从北面山坳方向传来,由远及近,缓慢而平稳。
赵匡胤的手,按在了刀柄上。
不多时,一辆马车出现在视野中。不是寻常的货运马车,车厢更宽,轮毂包了皮革,走在雪地上声音很轻。拉车的是两匹骡子,蹄子也裹了布。车辕上坐着两个人,都裹着厚重的皮袄,风帽压得很低。
马车驶到炭窑前的空地,停住。车帘掀开,下来三个人。
为首那人,身形高大,即使裹着皮袄也能看出魁梧。他下车时动作有些滞涩,左腿似乎不太灵便——是疤脸人。另外两人一高一矮,高的背着长条状的布袋,矮的提着灯笼。
灯笼点起,昏黄的光照亮方圆丈许。疤脸人走到窑口,没进去,而是从怀里掏出个哨子,吹了三声——短,长,短。
哨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,惊起了远处林中的宿鸟。
片刻后,窑口有了回应。也是三声哨响,同样的节奏。
然后,一个人从窑里走了出来。
不是刘七。
是个精瘦的汉子,四十来岁,穿着深灰色的棉袍,左手缺了一根小指——是刘七说过的“老七”,仓曹书吏。
赵匡胤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刘七被捕,他们果然有备用联络人。这个“老七”,看来在组织里的地位不低。
“老七”走到疤脸人面前,两人低声说了几句。距离太远,听不清内容,但能看到疤脸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递给“老七”。“老七”接过,掂了掂,转身朝马车走去。
他要验货。
赵匡胤的手握紧了刀柄。现在动手,还是再等等?
他看向疤脸人。那人站在窑口,没跟过去,而是环顾四周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,在黑暗的山林中扫过。赵匡胤伏得更低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疤脸人看了片刻,似乎没发现异常,这才转身,也朝马车走去。
就是现在!
赵匡胤猛地从枯草丛中跃起,短刀出鞘,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光:“动手!”
几乎同时,东面山坡上,张琼带着二十人也扑了出来。火把瞬间点亮,三十支火把的光撕裂黑暗,把炭窑前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。
“官军!”疤脸人低吼一声,反应极快,转身就往窑口冲。
但赵匡胤更快。他几个箭步冲到马车前,短刀横劈,逼退那个背布袋的高个子,另一只手已抓向“老七”。
“老七”脸色大变,转身要逃,却被张琼从侧面截住,一刀鞘砸在腿弯,扑通跪倒在地。
马车边,矮个子提着灯笼的人尖叫一声,扔下灯笼就往山林里钻。几个亲兵追上去,没几步就按住了他。
混乱中,疤脸人已经冲到了窑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不是刀,是个拳头大小的陶罐,用力砸在地上。
砰!
陶罐碎裂,里面爆出一团刺鼻的白烟,迅速弥漫开来。是石灰粉。
“闭眼!”赵匡胤急喝,同时闭眼急退。
等烟尘稍散,他再睁眼时,疤脸人已经不见了——又进了窑。
“追!”赵匡胤提刀就要冲进去。
“节帅!”张琼拦住他,“烟还没散,里面可能还有机关!”
“他跑不了。”赵匡胤咬牙,“密道出口在药圃,我已经派人守着了。他只能往回跑,或者从别的出口走。”
他不再犹豫,用布巾蒙住口鼻,率先冲进窑口。张琼带着十个亲兵紧跟而入。
窑里还弥漫着石灰粉的刺鼻气味,但已经淡了些。火把的光照亮狭窄的通道,地面上有新鲜的脚印,往深处延伸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跟上!”赵匡胤低喝,顺着脚印追去。
通道曲折,岔路又多,但脚印清晰。疤脸人显然很熟悉这里,走得很快。赵匡胤带着人紧追不舍,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跃,照出两侧粗糙的开凿痕迹。
追了约半炷香时间,前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——不止一个人。
赵匡胤停下脚步,做了个手势。亲兵们立刻熄灭火把,散开,贴在墙壁两侧。通道陷入黑暗,只有前方拐角处透出微弱的光,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
三个不,四个。
赵匡胤屏住呼吸,听着脚步声靠近。就在对方即将拐过弯时,他猛地挥手下令:“亮!”
火把瞬间点亮,十个亲兵同时扑出,刀光在狭窄的通道里交织成网。
对方显然没料到还有伏兵,仓促应战。是三个黑衣人,都蒙着面,手里拿着短刀,身手不弱。但通道太窄,施展不开,很快就被亲兵们逼到角落。
赵匡胤没参与缠斗,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人身上——那人没蒙面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穿着深青色绸袍,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貂裘,手里没拿兵器,正背靠墙壁,脸色苍白。
不是疤脸人。
但赵匡胤觉得此人眼熟。在哪里见过?
“节帅!”张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疤脸人往左边岔路跑了!那边好像是死胡同!”
死胡同?
赵匡胤猛然想起,刘七说左边岔路是死胡同,但张琼上次探查发现,那堆乱石后面还有路。疤脸人知道真正的出口。
“留五个人看住他们!”他下令,“其他人,跟我追!”
不再管那老者和黑衣人,赵匡胤带着张琼和剩下五人,冲向左边岔路。岔路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走到尽头,果然是一堆乱石。
但此刻,乱石已经被扒开大半,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。新鲜的脚印延伸进去。
“他进去了。”张琼举着火把照了照,“节帅,追吗?”
赵匡胤盯着洞口。里面不知有多深,不知通向哪里,更不知有没有埋伏。疤脸人敢进去,说明那里是他的退路。
“追。”他咬牙,“但小心。可能有机关。”
六人依次钻过洞口。里面是另一条通道,比刚才的更窄,也更潮湿,墙壁上渗着水珠,脚下是湿滑的苔藓。火把的光在这里显得更加微弱,只能照亮身前几步。
走了约几十步,前方出现了微光——不是火把,像是月光。
出口!
赵匡胤加快脚步。通道尽头是个向上的斜坡,坡顶有光透进来,还传来风声。
他率先爬上去,推开顶上的木板——是个伪装成树根的出口。钻出来,发现自己在一处山崖的凹陷处,三面是石壁,一面是陡坡,下方是漆黑的山谷。
疤脸人不见了。
只有雪地上,一串新鲜的脚印,延伸到陡坡边,然后消失了。
赵匡胤走到陡坡边,往下看。下面是几十丈深的悬崖,崖底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雪地上的脚印,确实到这里就断了。
“他跳下去了?”张琼跟上来,震惊道。
赵匡胤没说话。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脚印。脚印在陡坡边缘很凌乱,像是挣扎过。但崖边的积雪有被蹭掉的痕迹,还有一根断掉的藤蔓,垂在崖壁上。
“他没跳。”赵匡胤站起身,指着那根藤蔓,“他用藤蔓下去了。”
“追吗?”
赵匡胤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,沉默片刻,摇头:“天太黑,崖下情况不明。派人守住这个出口,天亮再搜。”
他知道,疤脸人又跑了。但这次,他留下了尾巴——那个老者和三个黑衣人,还有那辆马车。
“回去。”他转身,沿着原路返回。
回到炭窑前的空地时,战斗已经结束。三个黑衣人死了两个,活捉一个。老者被捆得结实,跪在雪地里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马车被掀开了。车厢里没有货物,只有几口木箱。打开,里面是黄澄澄的金锭,还有几包用油纸密封的东西。
赵匡胤走过去,拿起一包,拆开。里面是深褐色的粉末,带着刺鼻的气味。
硫磺。精炼过的上等硫磺。
“节帅,”张琼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那个老头好像是潞州刘家的人。”
潞州刘家。李筠硫磺生意的合作方。
赵匡胤的眼神冷了下来。他走到老者面前,蹲下身,抬起对方的下巴。
火光下,那张脸更清楚了——确实见过。去年潞州来晋阳的商队里,这老者是领队,说是刘家的掌柜。
“刘掌柜,”赵匡胤开口,声音很平,“大年三十,不在潞州过年,跑晋阳山里来做什么?”
老者抬起头,眼神浑浊,嘴唇哆嗦着,但一个字也不说。
“不说也行。”赵匡胤站起身,“带回城,慢慢问。”
他转身,看着那辆马车,还有满地的金锭和硫磺。
腊月三十,子时将至。
疤脸人跑了,但抓住了更大的鱼。潞州的线,晋阳的网,终于开始浮出水面。
远处,晋阳城的方向,传来了密集的爆竹声——子时了,新的一年开始了。
赵匡胤抬起头,看着夜空中绽开的零星烟花。
这个除夕,注定难忘。
“收队。”他说,“回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