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丑时,开封皇宫。
资政堂内的灯火已亮了一夜。炭火换过三遍,铜盆边缘被烧得泛出暗红。柴荣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三份加急文书,墨迹都还新着。
最左边是晋阳赵匡胤除夕子时送出的六百里加急——炭窑设伏,疤脸人逃脱,但擒获潞州刘家掌柜及三名黑衣人,缴获金锭若干、精炼硫磺一批。密道账册显示潞州硫磺确经晋阳中转,腊月三十的交易刘家掌柜亲自到场,疑为李筠授意。赵匡胤已密捕刘七、“老七”等晋阳府内应,暂未惊动王延。
中间是枢密院汇总的各方动静:潞州李筠除夕夜设家宴,席间神色如常,但宴后独坐书房至子时;河北郭荣加派亲兵巡视边境,尤其严查往晋阳方向商队;晋阳周边军镇未见异动;开封城内,延和殿小宴戌时开始,亥时末散,各节度使家眷皆安。
右边是光禄寺关于小宴的详细记录——谁说了什么话,谁和谁交谈,谁神色有异,都记在纸上。柴荣的目光在“李筠妻张氏席间三次提及潞州雪大,道路难行”这句上停了停,又在“郭荣妻刘氏问及河北将士冬衣可足”这句上点了点。
都是寻常话,但放在这个当口,句句都像在探风声。
门被轻轻叩响,张德钧端着一碗参汤进来:“官家,丑时三刻了,歇会儿吧。”
柴荣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汤碗。汤很烫,他慢慢喝着,目光仍落在文书上。参汤的苦味在舌尖蔓延,却让脑子清醒了些。
“晋阳的驿卒歇了吗?”他问。
“在驿馆候着,等官家回旨。
柴荣放下碗,提起笔。他要给赵匡胤回信,但不能只回信。腊月三十这一伏,抓住了刘家掌柜,扯出了潞州的线,但疤脸人跑了,王延还在暗处,“山阴客”的高层依然不见踪影。
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凝聚,欲滴未滴。
恩威并施。肯定功劳,指明方向,也给颗定心丸——潞州的事我来处理,你专注晋阳就行。
他把信装好,交给张德钧:“发往晋阳。另,让枢密院拟旨,晋阳将士除夕戍守有功,赐酒五百坛、羊三百头,由赵匡胤分发。”
“是。”
张德钧退下。柴荣独自坐在案后,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。正月初一的凌晨,本该是沉睡的时候,可他知道,很多人和他一样,醒着。
李筠在潞州的书房里,一定在等消息——等晋阳的动静,等开封的反应。郭荣在真定的节堂里,一定在盘算——盘算自己该怎么站队,怎么撇清。赵匡胤在晋阳的地牢里,一定在审讯——撬开刘家掌柜的嘴,挖出更多秘密。
而他,坐在这深宫之中,要平衡这一切。
门又开了,王朴进来。他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,但眼神依然锐利,手里拿着一份刚译解出的飞鸽传书。
“陛下,潞州有新消息。”
柴荣接过。传书是枢密院在潞州的暗桩发出的,很简短:“李筠亥时末接晋阳急报,阅后焚之。独坐至丑时,唤心腹密谈两刻。晨间称病,闭门谢客。”
接晋阳急报,阅后焚之。独坐至丑时。
柴荣放下传书,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。李筠知道了。知道刘家掌柜被抓,知道硫磺的事败露了。他在犹豫,在权衡,在想办法。
“陛下,”王朴压低声音,“李筠若狗急跳墙”
“他不会。”柴荣摇头,“李筠是算盘,不是刀。算盘拨的是得失,不是生死。现在跳墙,就是找死。他会等,等朝廷的态度,等朕的旨意。”
“那陛下打算”
“给他旨意。”柴荣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寒风灌进来,吹散了满室的燥热。远处,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寂,只有零星几处灯火,在深宫里明明灭灭。
“拟旨,”他转身,声音平静,“潞州节度使李筠,镇边多年,劳苦功高。今闻潞州雪大,道路难行,将士戍边辛劳,朕心甚念。特赐绢五百匹、酒千坛、御寒药材十车,以示体恤。另,闻卿微恙,当善加调养,边事可暂委副使。”
王朴眼神一动:“陛下这是明赏暗削?”
“是给他台阶下。”柴荣重新坐下,“赏赐是体面,让他副使暂管边事是敲打。他若聪明,就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——主动请罪,交出该交的人,补齐该补的账。”
“若他不聪明呢?”
“那朕就只能帮他聪明了。”柴荣的声音很淡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又冷又硬。王朴不再多问,躬身:“臣这就去拟旨。”
“等等。”柴荣叫住他,“河北那边,郭荣有什么动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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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除了加派巡查,暂无其他。但暗桩报,真定城这两日进出城的信使比平日多了一倍,多是往开封方向。”
“他在活动。”柴荣点头,“怕被牵连,也想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。告诉郭荣,河北边防要紧,朕信得过他。但若有人想趁乱生事,朕也绝不姑息。”
“是。”
王朴退下了。柴荣独自坐在案后,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泛白。正月初一,寅时了。远处隐约传来钟声——是大相国寺的新年晨钟,一声,又一声,悠长而庄重。
寻常百姓家,这会儿该是起床祭祖、拜年了。孩子们穿上新衣,给长辈磕头,领压岁钱。大人们互相道贺,说着吉祥话,盼着新的一年风调雨顺,家宅平安。
可在这权力的中心,没有纯粹的新年。只有算计,只有权衡,只有无声的较量。
柴荣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,让他清醒。
再睁开眼时,天已微亮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和烛光交融,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手指从晋阳往南,划过潞州、河北,最后停在开封。
晋阳的网撕开了一道口子,潞州的线扯出了一截,河北的墙头草在观望。而开封这座都城看似平静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“山阴客”的高层在哪?那些从密道运出的硫磺、金锭,最终去了哪里?疤脸人背后,还有谁?
这些问题,还没有答案。
但他知道,快了。
腊月三十这一伏,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涟漪已经开始扩散,迟早会波及到每一个藏在暗处的人。
他只需要等。等涟漪荡到岸边,等藏在石缝里的鱼,自己跳出来。
门外传来张德钧的声音:“官家,寅时三刻了,该更衣了。卯时还有元日大朝会。”
柴荣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。朝服已经备好,深青色的常服,庄重而不失威严。他展开双臂,让张德钧伺候穿衣。
朝服很沉,丝帛的重量压在肩上,像这个帝国所有的责任和期待。系好玉带,戴上幞头,镜子里的人又成了那个威严的帝王。
“官家,”张德钧小声说,“元日大朝会潞州、河北、晋阳的贺表都送到了,按例要当庭宣读。”
“嗯。”柴荣理了理袖口,“念。让满朝文武都听听,听听他们怎么写,怎么贺。”
他要看看,李筠的贺表里会不会有请罪的话,郭荣的贺表里会不会有表忠的词,赵匡胤的贺表里会不会有暗示的句。
都是戏。但戏演得好不好,能看出很多事。
更衣完毕,柴荣走出资政堂。廊下的宫灯还亮着,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有些暗淡。远处,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清晰起来,殿宇的飞檐像一只只沉默的鸟,栖息在新年的第一缕晨光里。
他沿着长廊往文德殿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,一声,又一声,规律而沉重。
正月初一,元日。
新的一年,开始了。
而新的较量,也刚刚拉开序幕。
雪停了,但化雪的时候,往往比下雪更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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