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卯时二刻,晋阳地牢。
地牢里没有窗,常年不见日光,只有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开合时,才会漏进一丝外面世界的光。但今天不一样——大年初一,连狱卒都得了半天假,只有几个轮值的还守着,缩在炭盆边打盹,空气里飘着昨夜剩下的酒肉味儿,混着地牢固有的霉腐气,闻着让人作呕。
最深处那间特别囚室里,刘家掌柜被铁链锁在墙角的木桩上。他身上的绸袍已经在昨晚的挣扎中撕破了,貂裘也被扒了,只穿着单薄的中衣,冻得嘴唇发紫,浑身哆嗦。但他不说话,从被抓到现在,一个字也不说,只是闭着眼,像尊泥塑。
赵匡胤推门进来时,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。他身后跟着张琼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光很亮,把囚室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刘掌柜,”赵匡胤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,“除夕夜过得不太好吧?”
刘掌柜睁开眼,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:“赵节帅……要杀要剐,给个痛快。”
“不急。”赵匡胤从张琼手里接过灯笼,凑近刘掌柜的脸,“你是潞州刘家的人,我知道。刘秉忠是你堂弟,对吧?”
刘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
“腊月三十,大年三十,你不在潞州家里守岁,跑到晋阳北山的炭窑里做什么?”赵匡胤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,“还带着金锭,带着硫磺——精炼过的上等硫磺,不是寻常货。”
“走亲戚。”刘掌柜的声音嘶哑,“那硫磺……是带给晋阳的朋友,做烟花用的。”
“哦?哪个朋友?”赵匡胤挑眉,“疤脸人?还是‘老七’?或者……王延王长史?”
听到“王延”两个字,刘掌柜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盯着赵匡胤,嘴唇哆嗦着,但依旧没吐口。
“你不说,我替你说。”赵匡胤放下灯笼,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——是密道里找到的账册,翻到最近几页,“腊月十五,硫磺三百斤,上等,收自潞州方向,暂存三号仓。腊月二十二,药材一批,常见,收自北,暂存待运。腊月三十……这里空着,但昨晚我抓你的时候,你正要把金锭交给‘老七’,换硫磺,对吧?”
刘掌柜的呼吸急促起来,铁链随着他的颤抖哗啦作响。
“潞州的硫磺,走密道运到晋阳,再转手卖给北面。”赵匡胤合上册子,“中间经手的人,有王延,有‘老七’,有疤脸人,可能还有别人。你们分工明确,账目清楚,干了不止一年了吧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刘掌柜闭上眼,“我就是个跑腿的,奉命行事。”
“奉谁的命?”赵匡胤追问,“李筠?还是刘秉忠?或者……你刘家背后,还有别人?”
刘掌柜又不说话了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赵匡胤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转身对张琼说:“去把‘老七’带来。让他们当面对质。”
“是。”
张琼退下。囚室里只剩下赵匡胤和刘掌柜两人。灯笼的光在墙壁上跳跃,把两人的影子投得晃来晃去,像两个无声较量的鬼魅。
“刘掌柜,”赵匡胤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些,“你今年五十有三了吧?家里几个儿子?几个孙子?”
刘掌柜猛地睁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刘家在潞州是望族,人丁兴旺。”赵匡胤继续说,“你这一支,好像有三个儿子,长孙今年……该十二了?在潞州官学读书,先生夸他聪明,将来能考功名。”
“你……”刘掌柜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不想干什么。”赵匡胤重新蹲下,平视着他,“但‘山阴客’想干什么,你知道吗?走私军械,倒卖硫磺,勾连契丹——这是灭族的罪。一旦事发,别说你这一支,整个刘家,男女老少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刘掌柜的脸色彻底白了,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。
“你现在说了,是戴罪立功。”赵匡胤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刘掌柜心上,“朝廷或许能网开一面,只诛首恶,不累家族。但你若咬死了不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刘家上下几百口,就得陪你一起上路。”
铁链哗啦一声,刘掌柜猛地挣扎起来,像条被扔上岸的鱼:“我说……我说!”
赵匡胤没动,只是看着他。
“硫磺……是李节度使授意的。”刘掌柜喘着粗气,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,“潞州产硫磺,但朝廷管控得严,不能多卖。李节度使就……就让我们刘家出面,私下采买,走密道运到晋阳,再转手卖给北面……”
“北面是谁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刘掌柜摇头,“每次都是疤脸人来接货,钱货两清,不问来路。但……但我听他说过,买家是契丹的大人物,不差钱。”
“李筠知道买家是谁吗?”
“应该……知道。”刘掌柜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有一次他喝多了,说过……说这条线搭上了契丹南院,往后潞州就稳了。”
契丹南院。
赵匡胤的眼神冷了下来。又是南院大王耶律挞烈。
“王延呢?他在里面是什么角色?”
“王长史……是晋阳这边的管事。”刘掌柜说,“密道的维护、货物的仓储、账目的核对,都归他管。疤脸人来了,也是先和他接头。”
“除了硫磺,还运过什么?”
“军械……弩、甲、纵火粉,都运过。”刘掌柜闭上眼睛,“但那些是疤脸人自己带来的,从太原府旧库流出来的,我们不碰。我们只做硫磺生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李节度使说……军械太扎眼,容易出事。硫磺……好歹还能说是做烟花、做药材。”刘掌柜苦笑,“其实谁不知道呢?精炼过的硫磺,除了做纵火粉,还能干什么?”
囚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刘掌柜粗重的喘息声,还有铁链偶尔的轻响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张琼带着“老七”回来了。“老七”被捆得结实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但眼神依旧凶狠,像头困兽。
赵匡胤站起身,对刘掌柜说:“把你刚才说的,再说一遍。当着他的面说。”
刘掌柜看着“老七”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老七”盯着他,眼神像刀子:“刘掌柜,想清楚了再说。”
“我……”刘掌柜的眼泪忽然流下来,“我不能说……说了,全家都得死……”
“你不说,现在就得死。”赵匡胤的声音很冷,“而且会死得很惨。”
“老七”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难听:“赵节帅,你吓唬他没用。他就是个跑腿的,知道什么?真正的秘密,在我这儿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放我走。”“老七”盯着赵匡胤,“给我一匹马,一些干粮,让我往北走。到了安全的地方,我告诉你一个名字——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名字。”
赵匡胤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节帅!”张琼急道。
赵匡胤抬手制止他,目光依旧落在“老七”身上:“但你说完了,我得核实。若有一句假话,你会死得比谁都惨。”
“老七”咧嘴一笑:“放心,这名字……值我一条命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凑近赵匡胤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说了一个名字。
赵匡胤听完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盯着“老七”,像是在确认这话的真假。“老七”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坦然。
“……好。”赵匡胤最终说,“张琼,给他备马,备干粮,让他从北门走。”
“节帅!”
“照办。”
张琼咬牙,狠狠瞪了“老七”一眼,转身出去了。
囚室里只剩下赵匡胤和刘掌柜。刘掌柜瘫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。
“节帅……刚才他说的是……”刘掌柜颤抖着问。
赵匡胤没回答。他走到门边,推开门。走廊里传来“老七”被带走的脚步声,还有铁门开合的哐当声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黑暗的走廊,脑子里回响着那个名字。
那个他绝对想不到的名字。
正月初一,辰时初刻。
天,该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