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，巳时，晋阳城。
雪后初晴，阳光很好，照在街巷的积雪上，反射出刺目的光。昨夜守岁的痕迹还未散尽——门楣上崭新的桃符，檐下残破的灯笼，地上零星的爆竹碎屑，空气里隐约飘着香烛和酒肉混合的气味。孩童们穿着新衣在巷子里追逐，讨要压岁钱的笑闹声时远时近。
节度使府的后衙书房里，却是一片死寂。
赵匡胤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一张素笺，上面只写了三个字。墨迹很新，是他半个时辰前亲手写下的——“老七”临行前告诉他的那个名字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，已经盯了快一炷香的时间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，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，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那个名字……他确实没想到。
或者说，不敢想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停在门外。张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压得很低：“节帅，人跟丢了。”
赵匡胤抬起头：“跟丢了？”
“‘老七’出了北门，往北走了不到十里，就钻进了一片林子。”张琼的声音里带着懊恼，“林子里有接应的人，至少五个，都骑着马。我们的人追进去，只找到那匹空马，‘老七’不见了。”
“接应的人……”赵匡胤重复了一遍，眼神更冷了些，“看清了吗？”
“没看清，都蒙着脸。但身手不差，像行伍出身。”
行伍出身。
赵匡胤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重重划过，指甲在纸上留下浅浅的凹痕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道缝。冷风灌进来，吹散了满室的燥热，也让他清醒了些。
“王延呢？”他问，没回头。
“还在府邸。”张琼说，“辰时末出的门，去了趟城隍庙上香，巳时初回的家，之后再没出来。府邸周围我们的人盯着，没见异常。”
没见异常。
赵匡胤看着窗外。阳光下的晋阳城，一派新年气象。远处传来庙会的锣鼓声，隐约还有卖艺人的吆喝——正月初一，城隍庙前该是最热闹的时候。
“备马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节帅要去……”
“王延府上。”赵匡胤转身，从墙上取下横刀，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节帅！”张琼急道，“太危险了！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赵匡胤打断他，“我要听他自己说。”
他不再解释，系好刀，大步走出书房。张琼连忙跟上，边走边低声吩咐亲兵准备马匹、暗中跟随。
半刻钟后，赵匡胤骑着一匹青骢马，独自出了节度使府。他没穿官服，只一身深青色常服，外罩灰鼠皮裘，看上去像寻常访友的官员。马走得不快，马蹄踏在积雪初融的街道上，发出沉闷的嗒嗒声。
街上人不少，多是走亲访友、赶庙会的百姓。见赵匡胤骑马经过，有人认出他，慌忙退到路边躬身行礼。赵匡胤微微颔首，目光却始终望着前方。
王延的府邸在城东，不算大，三进院子，青砖灰瓦，门前种着两棵槐树，此刻光秃秃的，枝桠上挂着未化的雪。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桃符，门环擦得锃亮。
赵匡胤在门前下马，早有门房迎出来，见他独自一人，有些诧异，但还是恭敬行礼：“节帅……”
“通报王长史，就说赵某来访。”赵匡胤把缰绳递给门房，“不必惊动旁人。”
“是，是。”
门房快步进去通报。不多时，中门开了，王延亲自迎出来。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深绿色常服，外罩一件半旧的狐裘，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笑容，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“节帅大驾光临，有失远迎，恕罪恕罪。”王延躬身行礼，“快请进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，随他走进府邸。院子打扫得很干净，积雪都堆在角落，露出青石板路。正堂里已经备好了炭火，暖意扑面而来。
两人分宾主坐下，有仆人奉上茶。茶是上好的蜡面茶，碾得细，煮得浓，香气扑鼻。但赵匡胤没动，只是看着王延。
王延端起茶盏，吹了吹浮叶，啜了一口，这才抬头笑道：“节帅今日怎么有空来下官这儿？可是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没什么吩咐。”赵匡胤说，“就是路过，进来坐坐。”
“那真是蓬荜生辉。”王延放下茶盏，“昨夜除夕，节帅辛劳了。听说北山那边……闹了盗匪？”
“嗯。”赵匡胤点头，“抓了几个，跑了一个。”
“跑了的那个……要紧吗？”
“要紧。”赵匡胤看着他的眼睛，“非常要紧。”
王延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：“那……可得抓紧追捕。年关里闹盗匪，总是不好。”
“已经在追了。”赵匡胤端起茶盏，却只是暖手，“不过有件事，我想请教王长史。”
“节帅请讲。”
“王长史在晋阳，也快一年了吧？”赵匡胤的语气很随意，“从显德元年三月到现在，十个月。时间不长，但也不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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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延点头：“是，十个月整。”
“这十个月，晋阳变化不小。”赵匡胤继续说，“新政推行，劝学所建起来了，药圃也种起来了，仓曹的账目清得清清楚楚——这些都离不开王长史的辛劳。”
“节帅过誉，都是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之事……”赵匡胤重复了一遍，忽然问，“那密道呢？也是分内之事吗？”
堂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，热气蒸腾上来，把两人的脸都笼在薄雾里。王延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，但眼神依旧平静。他看着赵匡胤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节帅……都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赵匡胤放下茶盏，“从广顺二年到现在，五年。药材、皮货、绢帛、铁器、硫磺……还有军械。密道从北山炭窑通到劝学所药圃，三十里。王长史是管事，管维护，管仓储，管账目——管得井井有条。”
王延没说话，只是端起茶盏，又喝了一口。他的手很稳，茶盏边缘没有一丝颤动。
“刘七招了，‘老七’也招了。”赵匡胤继续说，“潞州刘家的掌柜，现在在地牢里。他说，李筠知道这条线搭上了契丹南院，往后潞州就稳了。”
听到“契丹南院”四个字，王延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。他放下茶盏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节帅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既然都知道了，为何不直接抓我？”
“我想听你说。”赵匡胤看着他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王延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带着点自嘲，“节帅以为呢？为了钱？为了权？还是……为了别的什么？”
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王延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他推开窗，冷风涌进来，吹散了堂内的暖意。远处传来庙会的喧闹声，隐约还能听见孩童的笑声。
“显德元年三月，我补缺晋阳长史。”他背对着赵匡胤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那时晋阳刚破，满目疮痍，百废待兴。朝廷让我来，是让我帮着收拾烂摊子，推行新政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我来了，也做了。劝学所，药圃，清账目，整吏治——该做的，我都做了。做得怎么样，节帅应该清楚。”
“清楚。”赵匡胤点头，“做得很好。”
“是啊，做得很好。”王延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“可做得再好，我也只是个长史。晋阳节度使是你赵匡胤，将来回京述职、领功受赏的也是你赵匡胤。我呢？做得好，是分内之事；做得不好，是失职之罪。这个位置，就像坐在火山口上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就会粉身碎骨。”
“所以你就找了条退路？”赵匡胤问。
“退路？”王延摇头，“不，是活路。‘山阴客’找到我的时候，开出的条件很简单——帮他们维持这条线，他们保我在晋阳平安，保我家族富贵。契丹南院那边，也会记我一份人情。”
他走回案边，重新坐下：“节帅，你说我该不该答应？”
赵匡胤没回答。
“我知道，这是通敌，是叛国。”王延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可这个世道，忠义值几个钱？今天你是节度使，明天可能就掉脑袋。今天朝廷说要新政，明天可能就换了个说法。我能怎么办？我只能给自己，给家人，找条能活下去的路。”
堂内又安静下来。只有风声，还有远处隐约的喧闹。
“疤脸人是谁？”赵匡胤忽然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王延摇头，“我只知道他叫疤脸人，‘山阴客’甲字叁号。每次来，只谈交易，不说来历。但我猜……他可能是契丹人，至少常年在北边活动。”
“腊月三十那晚，他带来的货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延还是摇头，“那批货很特别，疤脸人亲自押送，不让旁人经手。我只知道……很贵重，比之前所有货都贵重。”
“现在在哪？”
“应该在密道的某个仓库里。”王延说，“密道不止一条，仓库也不止一处。有些地方，连我也不知道。”
赵匡胤盯着他，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王延迎着他的目光，眼神坦然。
“节帅，”王延忽然说，“你今日来，是来抓我的吧？”
“是。”赵匡胤点头。
“那为何还不动手？”
“因为我想知道，那个名字是不是真的。”赵匡胤从怀里掏出那张素笺，推到王延面前。
王延低头，看向那三个字。他的瞳孔猛地收缩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，连呼吸都停了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缓缓抬起头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……是真的。”他哑着嗓子说，“‘老七’没骗你。”
赵匡胤的心沉了下去。虽然早有准备，但亲耳确认，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。
他收起素笺，站起身：“跟我走吧。”
王延没动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，照在他的脸上，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节帅，”他忽然说，“能答应我一件事吗？”
“说。”
“祸不及妻儿。”王延转过头，看着他，“我做的事，我认。但我家人…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赵匡胤沉默了片刻，点头：“我答应。”
“多谢。”王延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转瞬即逝。然后他也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袍，“走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。院子里，阳光正好，积雪在融化，屋檐下滴着水，嘀嗒，嘀嗒。
走到府门前时，王延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十个月的宅子。门楣上的桃符还很新，在阳光下红得刺眼。
“节帅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新年了。”
赵匡胤没说话，只是打开了门。
门外，张琼带着二十个亲兵已经候着了。见他们出来，立刻围了上来。
王延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，笑了笑，然后大步走出去，没再回头。
正月初一，午时。
阳光依旧很好，照在晋阳城的每一条街道上。
但有些人，再也看不到新年的太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