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二,丑时,晋阳地牢。
更深漏断,年节里连狱卒都懈怠,守夜的两个抱着酒葫芦蜷在炭盆边打盹,鼾声在阴湿的走廊里拖出长长的回音。只有最深处那间特别囚室门口,还立着两个亲兵,拄着刀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。
囚室里没点灯,只有墙角那扇巴掌大的通气孔漏进一丝外面世界的冷光,勉强勾勒出王延的轮廓。他被单独关在这里,手脚都加了重镣,铁链的另一头铸死在墙上的铁环里。身上那件绸袍已经污浊不堪,领口敞开,露出嶙峋的锁骨。他靠墙坐着,眼睛闭着,但眼皮在微微颤动。
没睡着。也不可能睡着。
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不是靴子,是布鞋擦过湿滑地面的窸窣。两个守门亲兵立刻绷直了身体,手按在刀柄上。来人走到光线下——是张琼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换班。”张琼低声说,“你们去歇一个时辰。”
“张头,节帅吩咐过,这儿不能离人……”
“我就是来替班的。”张琼把食盒放在地上,“去吧,卯时前回来就行。”
两个亲兵对视一眼,终究不敢违拗,躬身退下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。
张琼没立刻进囚室。他站在门外,侧耳听了听地牢里的动静——只有远处狱卒的鼾声,还有隐约的滴水声,嗒,嗒,嗒,规律得让人心慌。然后他才推开铁门,走了进去。
王延睁开眼,看着张琼把食盒放在地上,掀开盖子。里面不是饭食,是一套干净的囚衣,还有一小瓶伤药,一卷绷带。
“换上。”张琼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王延没动,只是看着他。
“节帅的意思。”张琼补充道,“你要‘病重’,就得有‘病重’的样子。”
王延的嘴角扯了扯,似笑非笑:“赵节帅……这是要把我当饵?”
“你本来就是饵。”张琼把囚衣扔过去,“自己脱,还是我帮你?”
王延慢慢站起身,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。他解开破烂的绸袍,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,肋骨根根分明,皮肤上还有昨晚审问时留下的淤青和血痂。张琼把伤药递过去,王延接过来,自己往伤口上抹。药膏是凉的,抹上去刺疼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疤脸人那批货,”张琼忽然开口,“到底在密道哪个仓?”
王延的手停了一下:“我说过了,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张琼盯着他,“你在密道里经营了五年,哪个仓放什么货,你心里有一本账。腊月三十疤脸人亲自押送的货,你不可能不问,不记。”
王延沉默了很久,继续抹药。直到把所有伤口都处理完,才低声说:“三号仓往北,有个岔路,平时用砖石堵着。推开,走三十步,是个天然溶洞改的仓库。那批货……应该在那边。”
“为什么是‘应该’?”
“因为我也没进去过。”王延系好囚衣的带子,“那仓库是疤脸人专用的,钥匙在他手里。我只知道位置。”
张琼记下了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粒药丸,乌黑色,散发着淡淡的苦味。
“吃了。”
“毒药?”王延问,语气很平静。
“是药。”张琼说,“吃下去,你会发热,咳嗽,浑身无力,像真的病重。太医来看,也诊不出问题。三天后,会自然好转。”
王延接过药丸,放在掌心看了看,然后仰头吞了下去。药丸很苦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他咽下药丸后问,“赵节帅既然把我当饵,让我死在地牢里,不是更能引蛇出洞?”
“因为饵死了,鱼就惊了。”张琼收起瓷瓶,“饵半死不活,鱼才会犹豫,才会试探,才会……自己游出来。”
王延笑了,笑声很低,带着痰音:“赵节帅好算计。”
“比不上你。”张琼转身,走向门口,“你算计了五年,不也没算到今天?”
他推开门,走出去,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。
囚室里重归黑暗。王延重新坐回墙角,靠着冰冷的墙壁,闭上眼睛。药效开始发作,他能感觉到一股燥热从胃里升腾起来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喉咙发痒,忍不住咳嗽起来。
咳声在囚室里回荡,听起来凄惨又真实。
走廊里,张琼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的咳嗽声,直到确信那声音听起来足够“病重”,才转身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地牢。
同一时辰,开封皇宫,资政堂。
柴荣还没睡。他披着一件狐裘,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张晋阳城的地下密道图——是赵匡胤根据王延口供连夜绘制的,用飞鸽传书送来,墨迹都还没干透。图很粗糙,但关键位置都标得清楚:北山炭窑入口,药圃出口,三条主道,七个岔路,四个仓库位置,还有王延刚才说的那个天然溶洞。
他的手指在“溶洞仓库”的位置轻轻敲击。腊月三十,疤脸人亲自押送,比军械还贵重的货……会是什么?
金银?珠宝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?
门被轻轻推开,王朴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译解出的密报。
“陛下,潞州急报。”
柴荣接过。是枢密院在潞州的暗桩发来的,只有两行字:“李筠寅时召刘秉忠密谈,一刻后刘出,神色仓皇。李独坐至丑时末,焚书信若干。”
烧信了。
柴荣放下密报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李筠终于坐不住了。刘家掌柜在晋阳被捕,硫磺的事败露,朝廷的赏赐刚下,擢他儿子入京的旨意也在路上——这一连串的敲打,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了。
“陛下,”王朴低声问,“李筠若主动上表请罪……”
“那朕就给他个体面。”柴荣说,“但他交出来的东西,得够分量。”
“刘秉忠呢?”
“先留着。”柴荣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刘家是潞州地头蛇,李筠若倒了,他们还得找新靠山。留着他们,有用。”
窗外,夜色正浓。皇城里除了巡夜的侍卫,再无人影。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,已是丑时三刻了。
“晋阳那边,”柴荣转身,“赵匡胤已经找到溶洞仓库的位置了。让他尽快探查,但别打草惊蛇。尤其是那批‘贵重货’,若真是了不得的东西……可能比王延更有用。”
“是。”王朴点头,迟疑了一下,“陛下,那个名字……当真不动?”
“动不了。”柴荣的声音很平静,“现在动,就是逼他狗急跳墙。他在朝中经营多年,门生故旧遍布三省六部。没有铁证,动他就是一场乱局。”
他走回案边,重新坐下,手指在密道图上那个“溶洞仓库”的位置点了点:“突破口,可能在这儿。疤脸人不惜冒险亲自押送的货,一定不简单。查清了是什么,也许……就能顺藤摸瓜,摸到那张网的顶端。”
王朴明白了。柴荣要的不是速胜,是完胜。要把整张网,从晋阳到潞州,从河北到开封,从“山阴客”到契丹南院,连根拔起。
“臣这就去拟密令。”王朴躬身,“让赵匡胤谨慎探查,一有发现,即刻密报。”
“去吧。”
王朴退下了。柴荣独自坐在案后,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。正月初二,年节的气氛还在,但有些东西,已经开始悄然改变。
李筠在烧信,王延在“病重”,疤脸人在逃,溶洞仓库里的秘密还埋在黑暗里。而那个藏在朝堂深处的名字,此刻一定也在辗转反侧,猜测着朝廷到底知道了多少,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这是一盘棋。每个人都是棋子,每个人也都以为自己是棋手。
而柴荣要做的,就是让那些自以为是的棋手,在不知不觉中,走进他布好的局。
他吹熄了灯,但没离开资政堂。黑暗中,他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
药效该发作了吧?王延现在应该正在地牢里咳嗽,发热,像个真的病人。而有些人,听到这个消息,会怎么想?会怎么做?
饵已经撒下去了。
就等鱼来咬了。
窗外的风,穿过宫城的重重殿宇,发出呜呜的啸声,像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正月初二,寅时了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