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,但化雪的天往往更冷。
开封城从昨夜的震撼中缓慢苏醒。街市上的积雪被车轮和脚步碾成黑乎乎的泥浆,混杂着牲畜粪便和草屑,在坊墙根下堆出肮脏的冰棱。粮价又涨了三文,据说是漕河几处浅滩还没化透,南边的米船走得慢了。脚店的伙计呵着白气卸门板,热气腾腾的蒸饼笼屉刚摆出来,就被早起做工的力夫围住,铜钱扔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。
宫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延和殿外的广场清扫得异常干净,连砖缝里的雪沫都仔细铲除了。禁军卫士的甲胄擦得锃亮,站姿比往日更挺直几分,眼神里除了惯常的警惕,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。昨夜晋阳急报送抵、天子震怒(传闻)的消息,已经像寒风一样,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各衙署的门缝。官员们上朝时步履匆匆,彼此间的寒暄都简化到了极点,眼神交换间尽是谨慎的揣测。
柴荣起得比平日更早。
他在后苑练了一趟枪。不是仪仗用的花枪,是军中制式的长槊,白蜡杆子,铁枪头,分量着实不轻。玄色劲服,没有披甲,动作也不快,一招一式稳扎稳打,刺、挑、扫、崩,额角渐渐沁出汗珠,在清冷的晨光里化作细小的白雾。这是原主柴荣留下的习惯,也是他自己用来平复心绪、凝聚精神的方式。冰冷的枪杆握在手里,呼吸与动作的节奏合一,能让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沉淀下去。
一趟练完,气息微喘。内侍递上温热的布巾,他擦了把脸,接过煎茶喝了一口,才问道:“张永德到了吗?”
“回大家,张殿帅已至宣徽院等候召见。”
“让他去滋福殿。”
滋福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、接见近臣的便殿,比延和殿少些威严,多些随意。张永德进来时,柴荣已换了常服,坐在铺了貂皮的榻上,面前摆着一局残棋,黑白子错落,似是随手摆的,又似有些章法。
“臣张永德,叩见陛下。”张永德是柴荣的姐夫,也是殿前都点检,掌管最核心的禁军,关系亲近,但礼数丝毫不缺。
“姐夫来了,坐。”柴荣没抬头,依旧看着棋盘,“陪朕手谈一局?”
张永德愣了下,依言在下首坐了。他比柴荣年长几岁,面容刚毅,眼角已有细纹,是真正在沙场里滚出来的宿将。他看了看棋局,执黑先行,落子很稳。
两人默默下了十几手。张永德的棋风如其人,厚重扎实,步步为营。柴荣则显得有些飘忽,时而凌厉进攻,时而莫名退守,似乎在借着棋子梳理思绪。
“晋阳的事,你都知道了?”柴荣忽然开口,手指拈着一枚白子,迟迟不落。
“昨夜左藏库动静不小,臣今早也听闻了些。”张永德谨慎答道,“布防图……当真泄露了?”
“十三卷。五州山川隘口,兵力配置,纤毫毕现。还有一百多个边将的身家把柄,写得清清楚楚。”柴荣的声音很平静,但捏着棋子的指节有些发白,“契丹人若拿了去,北疆就是筛子。”
张永德倒吸一口凉气,手里的黑子“啪”一声掉在棋盘上,滚了几滚。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:“何人如此大胆?!陛下,此事必须彻查到底!臣请命,率殿前司精干……”
“查,自然要查。”柴荣打断他,终于将那枚白子落下,堵住了黑棋一条大龙的去路,“但怎么查,查谁,得有章法。现在图册在朕手里,消息朕也放出去了。朝中上下,人心惶惶。姐夫,你掌殿前司,是朕的眼睛,也是朕的刀把子。这段时间,宫里宫外,给朕盯紧了。尤其是……那些可能接触过机要图籍的人,他们见了谁,说了什么,神色如何,都要留意。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张永德重重点头,眼里闪过寒光:“陛下放心,臣晓得轻重。只是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此事牵扯必广,若真查到哪位重臣头上……”
柴荣抬起头,看着张永德,目光幽深:“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这话是老祖宗说的。何况是卖国?”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,“但证据要确凿,不能让人说朕是鸟尽弓藏,滥杀功臣。明白吗?”
“臣明白。”张永德心头一凛,知道这是最要紧的吩咐——既要肃清内奸,又不能引发朝局剧烈动荡,寒了人心。这其中的火候,极难把握。
棋局继续。张永德因为心神震动,接连走了几步软着,被柴荣抓住机会,屠了大龙,中盘告负。
“臣棋艺不精,陛下见笑了。”张永德投子认负。
“不是你棋艺不精,是心乱了。”柴荣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,“心乱,就容易露出破绽。姐夫,这段时间,你的心要稳,殿前司的心也要稳。外面再乱,禁中不能乱。这是根本。”
“是!”张永德肃然应道。
“去吧。该怎么做,你自有分寸。”柴荣挥挥手。
张永德躬身退下。走到殿门口时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皇帝独自坐在榻上,侧影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,正低头看着那局残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子,不知在想什么。那身影,竟显出几分孤峭来。
张永德心里叹了口气,转身大步离去,甲叶摩擦,发出铿锵的轻响。
柴荣独自坐了很久。
他在想“分寸”这个词。昨晚对李守节和郭守忠,是极限施压,逼迫他们的父亲尽快站队。对张永德,是委以腹心之托,稳住基本盘。那么对文臣系统呢?对那些可能对此事有不同看法,甚至可能本身就牵扯其中的朝官,又该如何?
“宣范质。”他吩咐道。
范质是首相,也是先帝托孤的老臣,性格耿直,律己极严,在文臣中声望很高。更重要的是,他主管中书,负责诏令起草和官员考课,对朝中人事脉络了如指掌。
范质来得很快。他年近六旬,须发已见花白,但腰板挺直,眼神清正,官袍穿得一丝不苟,连褶皱都似乎经过精心抚平。
“范卿坐。”柴荣态度客气,“晋阳之事,卿如何看?”
范质没有立刻回答,沉吟片刻,方道:“陛下,老臣昨夜听闻,亦惊骇莫名。此非寻常贪渎,实乃动摇国本之逆案。按律,当以谋逆论处,主犯凌迟,家眷连坐,涉案官吏,皆需严惩不贷。”他声音平稳,却字字千钧,“然则,老臣斗胆进言,此事牵连必广,若操切行事,恐生大变。五代以来,将士骄横,官吏因循,积弊已深。此次大案,既是危局,亦是革除积弊、整肃纲纪之良机。当以雷霆手段查办元凶,亦需以菩萨心肠安抚惶惧,更要借此确立法度,使后来者知所敬畏。”
这番话,说得四平八稳,既有原则立场,又考虑了现实政治,不愧是老成谋国之相。
柴荣点点头:“卿所言甚是。朕召卿来,正是要商议,如何借此案,整饬吏治,特别是……机要文书管理与边镇监察之制。”
范质精神一振,这正是他擅长的领域。他略一思索,便道:“陛下,老臣以为,可从此三处着手:其一,重定《机要图籍律》,严格限定调阅层级、手续、时限,增设副本稽核与定期密检制度,用印、火漆、保管皆需专人专责,连环担保。其二,强化御史台与枢密院职方司对边镇之巡察,不仅查军备,更需暗访将领品行、家属动向、有无非常收支。其三,严控京都与边镇之间非公文书、商旅往来,特别是与契丹、北汉接壤之处,需设卡严查,并鼓励军民举告,核实重赏。”
条理清晰,切中要害。柴荣听得很认真,这些制度层面的建设,正是从根本上堵住漏洞的办法。范质虽然有时过于耿直,不谙变通,但在定规矩、立章程方面,确有真才实学。
“卿可先草拟条陈,待此案主犯落网、案情明朗后,再于朝会详议,颁行天下。”柴荣肯定了他的想法,又道,“当下最急者,是晋阳案之审理,以及……朝中可能涉案之人的处置。范卿以为,当由何人主理为宜?”
这才是最敏感的问题。主审官人选,不仅要有能力,更需有绝对的忠诚和超然的地位,还要能平衡各方势力。
范质沉吟良久,缓缓道:“陛下,依老臣浅见,此案非同小可,非重臣不足以镇之。或可……由枢密使魏仁浦总领,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各遣精干副之。魏枢密久在中枢,熟知军务机要,为人持重,可当此任。然,为避嫌计,具体侦讯审讯,可交由刑部与大理事负责,魏枢密总揽协调、稽核证据即可。”
让魏仁浦牵头,既用了他的专业,又用具体办事机构分散了权力,避免一人独大。这是个稳妥的建议。
柴荣不置可否,转而问道:“若……涉案者身居高位,甚至就在枢密院、中书省内,又当如何?”
范质脸色一肃,起身长揖:“陛下!若真如此,更需依法严惩,以正朝纲!届时,老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,必使国法昭彰,无有徇私!”他顿了顿,声音微沉,“然,老臣仍盼陛下,查证务求确实,勿使忠良含冤,亦勿令奸佞漏网。”
柴荣看着这位白发老臣,知道他这话发自肺腑。范质有他的局限,但这份对法度和原则的坚守,正是乱世中难得的品质。
“朕知道了。卿先退下吧,条陈之事,抓紧去办。”
范质告退。柴荣揉了揉眉心,感到一阵疲惫后的清醒。与张永德谈的是“刀”,与范质谈的是“尺”。刀要快,尺要准。现在,刀已出鞘,尺已备好,就看接下来,能量出怎样的乾坤了。
他走到殿外廊下。雪后初霁,阳光有些刺眼。远处宫墙的积雪正在融化,水滴顺着琉璃瓦当滴落,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,嘀嗒,嘀嗒,不紧不慢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晋阳的赵匡胤在收网。
潞州的李筠在煎熬。
河北的郭荣在观望。
开封的暗鬼在恐惧。
而他自己,必须站在最高处,看着这一切,衡量着每一分力量的消长,做出最冷静、也最无情的决定。
“大家,该用早膳了。”张德钧在身后轻声提醒。
柴荣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他望着澄澈起来的天空,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,用在这里或许不贴切,却莫名涌上心头:
寒江孤影,江湖故人。相逢何必曾相识。
在这权力的寒江之上,每个人都是孤影。所谓的故人、盟友、臣子,很多时候,也不过是因利而聚。能真正依靠的,或许只有自己心中的那把尺,和手中那把不得不握紧的刀。
他转身,走回殿内。
早膳已经摆好,很简单:粟米粥,炊饼,几样酱菜,一碟羊肉烩。他坐下来,慢慢吃着。
食物温热,落入胃中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接下来,该等晋阳的消息了。还有潞州、河北的回音。
风暴的中心,往往是短暂的平静。而这平静,正在被越来越多的消息和抉择打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