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阳城的雪,比开封下得晚,却积得更厚。
北风像刀子,裹挟着从更北边草原卷来的碎雪粒子,刮过高大的城墙、鳞次栉比的屋脊,发出呜呜的、永不停歇的嘶吼。才过酉时,天就黑透了。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,只有更夫缩着脖子,敲着梆子,在深深的积雪里艰难挪动,那“笃——笃——笃,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的喊声,也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凄清得很。
晋阳府衙后街,有一片相对安静的宅院区,多是些中低级官吏的住所。其中一座两进的小院,此刻门户紧闭,檐下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,在风中剧烈摇晃,将门前石阶上扫过又很快覆上的薄雪,照得忽明忽暗。
院里厢房,窗纸透出昏黄的光。
王延躺在榻上,身上盖着两层厚棉被,额头上还搭着一块湿布。他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呼吸时而急促,时而微弱,一副标准的沉疴不起模样。屋里炭火倒是烧得旺,暖烘烘的,混杂着浓重的药味。一个穿着褐色短衣、看似老实巴交的老仆,正蹲在炭盆边,用一把破蒲扇轻轻扇着药吊子,黑乎乎的药汁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院墙外,隔着两条巷子的一处废弃炭窑里,赵匡胤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袄,蹲在背风的角落,正就着微弱的风灯灯光,看一张晋阳城的坊市草图。张琼和另外三个最亲信的牙兵,屏息守在一旁,像几尊融在黑暗里的石像。
“都安排妥了?”赵匡胤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风声盖过。
“妥了。”张琼凑近些,手指点着草图,“王延院子前后三条街,明哨十六处,暗桩二十三处,都是咱们从郑州带过来的老兄弟,信得过。东西两侧邻院的屋顶,各伏了四个硬弓手。院后那片小树林,埋了二十个刀斧手。只要有人摸进去,保准他插翅难飞。”
“疤脸人真会来?”一个年轻些的牙兵忍不住问,他叫石守信,是赵匡胤新提拔的,胆大心细,就是话多了点。
赵匡胤没回答,目光依旧落在草图上。他在想王延招供时说过的话——“……疤脸人最是谨慎,但也最记仇,最怕留下首尾。溶洞货被起,我若被捕,他必疑我吐露了他。若知我‘病重’在此,他多半会来。要么杀我灭口,要么……确认我到底说了多少,有无牵连到他更上头的线。”
这是基于对人心的揣度。赵匡胤信,但不全信。所以他布下这张网,与其说是笃定能抓到疤脸人,不如说是在逼他做选择——来,可能落入陷阱;不来,则坐实了其心虚,且王延这条线就彻底断了,对“山阴客”也是损失。
“药圃和北山炭窑那边呢?”赵匡胤问。
“按节帅吩咐,白天故意撤了明哨,只留了两个机灵的扮作樵夫蹲在远处。入夜后,张都头亲自带人,在那两处可能接头的地方也撒了网,只是人手薄些。”石守信答道。
赵匡胤点点头。虚实结合,多设疑阵。疤脸人腿脚不便,但能在北苑逃脱,说明对晋阳城特别是北城一带地形极熟。他若真想动,未必会直接冲这看似戒备森严的“病宅”,也可能去药圃或炭窑故地查探,甚至从密道其他出口摸过来。
“告诉兄弟们,眼睛都放亮些。目标左颊有疤,形如蜈蚣,腿脚微跛,但身手利落。尤其注意独行的、或是两人结伴的夜行人。风雪大,巡街的武侯都被咱们打过招呼,不会往这边来,但凡出现的,都可能是鱼。”赵匡胤沉声道,“记住,要活的。他嘴里有咱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是!”几人低声应诺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炭窑里冷得哈气成冰,即便穿着皮袄,寒意也顺着地缝、墙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来。外头的风声似乎小了些,雪却下得更密了,沙沙地落在窑顶、堆积在窑口。
丑时初刻,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。
东边巷口,一个黑影贴着墙根,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。他穿着臃肿的破旧棉袄,戴着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破毡帽,手里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棍,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,左腿似乎不太着力。
他停在了距离王延小院还有两条巷口的一个拐角阴影里,静静站着,像在倾听,又像在等待。
废弃炭窑里,一个负责了望的牙兵轻轻碰了碰张琼,指了指那个方向。张琼眯起眼,在风雪迷蒙的夜色中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。
“是他?”石守信有些兴奋,手按住了刀柄。
赵匡胤缓缓摇头,示意稍安勿躁。黑影在那里站了约莫半盏茶功夫,忽然,他将手中的木棍往旁边积雪里一插,然后竟转身,沿着来路,一步一蹒跚地往回走了。
“不是?”石守信愕然。
“是探路的石子。”赵匡胤眼神冷了下来,“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埋伏,有没有人跟着他。”
果然,那黑影走出一段后,忽然加速,脚步虽然依旧跛,速度却快了不少,三拐两拐,消失在了复杂的巷陌深处。
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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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延小院后墙外那片枯树林里,积雪忽然微微动了一下。一个几乎与雪地同色的身影,从一丛灌木下的雪堆里缓缓“长”了出来。他身上披着白色的粗布,脸上也蒙着白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雪光映照下,闪烁着冰冷而警惕的光。
他伏在那里,一动不动,观察着近在咫尺的院墙,以及墙头、屋顶那些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。他的呼吸控制得极好,在呼啸的风雪中,几乎没有任何声息。
又过了许久,他似乎确认了什么,开始极其缓慢地向院墙挪动。动作轻巧得诡异,像一条在雪地上滑行的蛇。到了墙根下,他解下腰间缠着的一圈绳索,绳头有个精铁抓钩。他听了听墙内动静,然后手腕一抖,抓钩无声无息地飞上墙头,扣住了砖缝。
他试了试力道,然后双手交替,脚在墙面上借力,竟以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为支撑,麻利地翻上了墙头,伏身,再次观察院内。
院内寂静,只有厢房的灯光和药味。那个扇火煎药的老仆,似乎有些困倦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
疤脸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疑虑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反常。王延若真病重将死,为何只留一个老仆?就算朝廷疑心未消,也该有兵卒把守才对。
他犹豫了。直觉在尖叫着危险。但溶洞货被起,王延被捕又“病重”,这条线很可能已经暴露。上面传下的话是“不惜代价,清除隐患”。王延知道得太多了,尤其是关于“甲字叁号”的某些习惯和联络方式……
他咬了咬牙,还是决定下去。但并非直奔厢房,而是沿着墙头,猫腰向侧厢的屋顶移动,打算从那里下去,先摸清情况。
就在他重心移动,踏上侧厢屋顶瓦片的瞬间。
“嗖——啪!”
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,从远处某个屋顶射出,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并不明亮却足够显眼的火光!
几乎同时!
“有贼人!抓刺客!”
“围起来!”
原本寂静的院落四周,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呼喝!火把接连燃起,将雪夜照得一片通明!埋伏在邻院屋顶的弓手现出身形,箭镞寒光对准了屋顶的疤脸人!院门被轰然撞开,张琼一马当先,带着十余名披甲持刀的牙兵冲了进来!后院树林里,二十名刀斧手也呐喊着涌出,堵死了退路!
疤脸人瞳孔骤缩!中计了!
他反应极快,在响箭发出的刹那,已知落入圈套,毫不犹豫,返身就朝来时的墙头扑去,想要原路逃窜。
“留下吧!”
一声暴喝,如平地惊雷!赵匡胤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院中,手中一张硬弓已然拉满,弓弦震颤间,一支破甲锥如同流星赶月,直奔疤脸人后心!
疤脸人听风辨位,在间不容发之际拧身,箭矢擦着他肋下飞过,带起一蓬血花和碎裂的棉絮!他闷哼一声,脚下却不停,已扑到墙头,单手一搭,就要翻越。
“下来!”
墙外,石守信带着几人早已守株待兔,数支长矛带着恶风,狠狠捅向刚刚冒头的疤脸人!
疤脸人险之又险地避开矛尖,但立足不稳,只得又跌回院内。就这么一耽搁,张琼等人已经围了上来,刀光霍霍,封住了所有去路。
“疤脸人,甲字叁号?”赵匡胤扔掉硬弓,缓缓拔出腰间佩刀,刀身在火把下流淌着寒光,“你跑不了了。”
疤脸人扯下脸上蒙布,露出那张带着狰狞蜈蚣疤痕的脸。他眼神凶戾如困兽,扫视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兵卒,知道今夜已无幸理。他忽然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,嘶声道:“赵匡胤……果然是你。王延那废物,到底还是卖了老子。”
“他没卖你。”赵匡胤一步步逼近,“是你自己忍不住,要来灭口。”
疤脸人眼神闪烁,忽地狂笑:“灭口?哈哈!赵节帅,你太小看某家了!某家今日来,就没打算活着出去!但你想从某家嘴里掏出东西?做梦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将手中一直拄着的木棍往地上一顿!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木棍顶端弹开,露出一截幽蓝的、明显淬了毒的短刃!他反手握住,竟不是攻向赵匡胤或任何兵卒,而是径直朝自己心口扎去!
竟是要自绝!
“拦住他!”赵匡胤疾喝。
距离最近的张琼飞扑而上,手中横刀奋力一磕!“铛!”火星四溅,那淬毒短刃被磕得偏了方向,却也在疤脸人左肩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黑色的血液瞬间涌出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腥的怪味。
疤脸人痛吼一声,踉跄后退。几名牙兵趁机一拥而上,用盾牌将他撞翻在地,七八把刀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,还有人死死拧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搜身!卸掉所有可能藏毒的东西!小心,血也可能有毒!”赵匡胤厉声吩咐,同时快步上前。
兵卒们训练有素,迅速将疤脸人扒得只剩单衣,连头发、口腔、指甲缝都仔细检查,果然从后槽牙里抠出一颗用蜡封住的毒丸,又从腰带夹层里找出几片锋利的淬毒刀片。
疤脸人被死死压在地上,肩头的伤口流着黑血,他却依旧死死瞪着赵匡胤,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嘲弄。
赵匡胤蹲下身,看着这张扭曲的脸,缓缓道:“你不说,没关系。溶洞里的东西,够用了。王延也说了不少。你这条命,现在不值钱。但如果你肯说点新鲜的,比如……开封城里,给你们保命纸条的那位‘贵人’,到底是谁?或许,本帅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,甚至……给你家眷一条活路。”
听到“家眷”二字,疤脸人充血的眼睛猛地一缩,随即又恢复死寂,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呸!要杀便杀!某家烂命一条,没什么可说的!”
赵匡胤站起身,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雪末,对张琼道:“押回府衙地牢,单独关押,严加看守。找最好的大夫,不能让他死了。明日,本帅亲自审他。”
“是!”
风雪依旧。这场精心策划的抓捕,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便已落幕。院中火把噼啪,照着地上那滩渐渐被雪花覆盖的污血,也照着赵匡胤沉静而坚毅的面容。
抓到了疤脸人,只是第一步。撬开他的嘴,挖出更深的东西,才是关键。
晋阳的网,正在收紧。而这张网捕获的猎物,或许能将线索,真正引向那座千里之外的东京汴梁城。
赵匡胤抬头,望向开封的方向,目光穿透重重雪幕,仿佛看到了那座宫殿深处,正在等待消息的皇帝。
他握紧了刀柄,掌心传来熟悉的、冰冷的质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