潞州的奏章是在午时前后到的。
雪停了几天,化雪的水汽被北风一吹,在开封城上空凝成一层灰蒙蒙的、似雾非雾的霾,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。奏章装在普通的青色封套里,由潞州进奏院的吏员递进通进银台司,再按常规流程转至中书门下。但封套上那“臣昭义军节度使李筠谨奏”的字样,让经手的中书吏员心头一跳,不敢耽搁,立刻呈给了当值的宰辅。
很快,这份奏章就和其他几份“紧要但非加急”的文书一起,被送到了滋福殿的御案上。
柴荣正在看范质草拟的《重定机要图籍律并增补边镇监察事宜条陈》初稿。范质的字很工整,一笔不苟,条陈分列十数款,每款下又有细目,引经据典,逻辑严密。但柴荣看得有些慢,时不时会停下来,用朱笔在旁边批注几个字,或画个圈,表示需要再斟酌。
张德钧将潞州的奏章轻轻放在一摞待批文书的顶端。柴荣目光扫过封皮,手上的朱笔顿了顿,然后继续在范质的条陈上批完一句“此款罚则过轻,宜增‘流徙’之刑”,才放下笔,拿起了李筠的奏章。
封口火漆完好。他撕开,抽出里面的素笺。纸是上好的徽州宣,墨色很新,显然是新近写就。字迹有些潦草,甚至有几处不经意的洇墨,与李筠以往那些四平八稳、力求美观的奏章颇为不同。
“臣筠,诚惶诚恐,顿首百拜,上奏皇帝陛下……”
开篇是格式化的请罪套话,但字数格外多,情感似乎也格外“充沛”。柴荣一行行看下去。
李筠在奏章里痛陈己过。先说“治家不严”,致使麾下商贾利欲熏心,竟敢私贩军资,自己“昏聩失察”,酿成大错。接着又说“御下无方”,长史王延在晋阳所为,自己“竟一无所知”,深感愧对君恩。然后是大段的感恩和表忠,回忆先帝恩德,感激当今陛下的宽宥与赏赐,发誓要“肝脑涂地,以报万一”。
关键在最后一段。
“……臣自知罪孽深重,无颜再镇方面。然北汉未平,契丹环伺,潞州地处要冲,臣不敢以私废公。伏乞陛下天恩,容臣戴罪图功,整顿昭义军政,清查积弊,所有一应非法所得,皆已封存,听候朝廷处置。臣已命犬子守节,将潞州近年田赋、商税、军资出入明细账册,并臣府中历年陛下赏赐、俸禄之外所有资财清单,一并呈送三司核查。臣愿以阖家性命,担保此后绝无二心。若再有差池,甘受斧钺,九死无悔!”
柴荣将奏章轻轻放在案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李筠选择了请罪,而且是姿态放得极低的请罪。交账册,交家产清单,把儿子和全家性命都押上,只求一个“戴罪图功”的机会。这是典型的藩镇自保策略——在无法对抗朝廷压力时,用最大的诚意(至少表面上的)表示顺从,交出部分实利,换取继续掌握核心权力(兵权、地盘)的机会。
他赌的是朝廷眼下需要稳定,需要潞州这个屏卫东都、威胁北汉侧翼的重镇不出乱子,不会真的把他一撸到底。
而且,他通篇只认“失察”和“御下无方”的过错,将硫磺走私和王延案都推给了“下属”和“商贾”,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对于是否与“山阴客”有更深勾结,是否知晓布防图一事,更是只字未提。
精明,还是那个精明的李筠。
柴荣甚至可以想象他写这封奏章时的样子:必定是屏退左右,独自在书房里,对着灯烛,反复斟酌每一句话,计算着每一个字的分量。那几处洇墨,或许是他写得太急,或许是内心焦虑所致。
“张德钧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李守节昨日出宫后,去了哪里?见了什么人?”柴荣问。
“回大家,李供奉昨日回府后便闭门不出。今早去了趟潞州进奏院,停留约半个时辰。进奏院使是李节帅的旧部,唤作王浚。李供奉出来时,手里便多了个包裹,应是账册之类。随后他便直接回了府,再未出门。”张德钧显然早已留意。
“嗯。”柴荣点点头。李筠动作很快,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些“请罪”的材料,就等儿子传来最后通牒,立刻便用上了。
“去传王溥。”柴荣吩咐。王溥是三司使,管财政,账册核查是他的职责。
不多时,王溥到了。他是个实干型的官员,四十多岁,微胖,脸上总带着些疲惫,但眼神很锐利。
“李筠上了请罪奏章,附有潞州账册和他府中资财清单,稍后李守节会送到三司。你亲自带人核验。”柴荣将奏章递给他看,“重点查几个方面:第一,硫磺走私的款项流向,与晋阳王延、刘家,乃至可能的外界,有无资金勾连。第二,潞州军资采购、田赋征收,有无异常巨额支出或亏空。第三,他府中‘俸禄之外’的资财,来源是否可查,与哪些商号、地方有牵连。”
王溥仔细看完奏章,眉头微皱:“陛下,李节帅此番……姿态倒是做足了。只是账目之事,若他早有准备,恐怕难查实据。且时间跨度数年,核查需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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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知道。”柴荣淡淡道,“你只管查,能挖出多少算多少。关键是这个过程,要让潞州那边,让其他看着的人都知道,朝廷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查账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”
王溥明白了:“臣遵旨。必当尽心竭力。”
“另外,”柴荣沉吟道,“核查过程中,若有发现与开封某些府邸、商号有关的线索,无论大小,立即密报于朕。”
“是。”
王溥领命退下。柴荣又拿起另一份奏章,是河北郭荣的。
比起李筠的“情文并茂”,郭荣的奏章就简洁务实得多。他首先谢恩,感谢陛下对其子的擢升和勉励。然后汇报了近期成德军巡边防务的情况,提及契丹小股游骑的几次试探性骚扰都被击退。最后,用很克制的语气提到,已遵前旨,对边境贸易及人员往来加强了盘查,并再次表态“成德全军,唯陛下马首是瞻”。
通篇没有请罪,也没有李筠那种夸张的效忠宣言,但字里行间透着谨慎的配合与服从。他扣下那三封信的“功劳”轻轻带过,重点放在了本职防务上。这是一种更含蓄、也更聪明的姿态——我不主动惹事,但我把您交代的事办好,让您挑不出错。
柴荣批了“知道了,卿镇守北门,朕甚慰之。勉之。”然后放在一边。
两个藩镇,两种应对。李筠是恐慌下的全力补救,郭荣是冷静下的有限合作。都在意料之中。
处理完这两份紧要奏章,柴荣才重新拿起范质的条陈。但还没看几行,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。张德钧出去片刻,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份密封的薄册。
“大家,晋阳又有密报送至,是赵节帅亲笔,六百里加急。”
柴荣精神一振:“快呈上来。”
密报很简短,是赵匡胤的手书,汇报昨夜抓捕疤脸人的经过,与柴荣通过系统视角了解的相差无几。重点在后面:“……人犯已收押,肩伤中毒,经救治已无性命之忧,然其极其顽固,初审未吐实言。唯审讯时,臣提及‘家眷’二字,其神色有异。已命人详查其出身来历,并加派得力人手,沿其可能藏匿、活动之区域暗访,搜寻其亲眷线索。另,溶洞所获之保命纸条,纸质特异,臣在晋阳访得老造纸匠一人,言此纸似掺有南地某处特有之草浆,质地较寻常澄心堂纸更挺韧,或可循此追查……”
柴荣放下密报,闭目沉思。
疤脸人暂时没开口,这在意料之中。这种死士般的角色,撬开嘴需要时间和技巧,甚至需要运气。但“家眷”这个突破口很重要。是人就有牵挂,尤其是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人,往往对家人有种扭曲的保护欲。找到他的家眷,就可能找到撬开他嘴的杠杆。
至于纸张线索,赵匡胤在晋阳也找到了类似的方向,与开封这边的判断吻合。南方的影子越来越清晰。
“给赵匡胤回信。”柴荣睁开眼,对张德钧口述,“其一,疤脸人家眷线索,全力追查,但务必隐秘,勿惊动其他可能眼线。其二,纸条纸质,既与南地有关,可尝试排查近年南唐、吴越、楚地等处流入北方的特殊纸张,尤其是通过海商、私贩渠道。其三,王延既已无用,可依律处置。其四,晋阳军政肃清之后,速将疤脸人及一干重要物证、口供摘要,稳妥押解入京。”
张德钧迅速记下,复述一遍无误,便去安排。
柴荣重新坐回御案后,感觉太阳穴有些发胀。事情千头万绪,晋阳、潞州、河北、南方线索、朝堂内鬼、制度整改……每一件都需要他权衡、决策。
他推开窗,一股带着化雪寒意的空气涌进来,让他清醒了些。远处,宫阙重重,飞檐上的脊兽在灰霾中沉默矗立。更远处,是密密麻麻的民居街巷,炊烟在寒冷的午后显得有气无力。
这个帝国,就像这雪后初霁又复阴霾的天气,表面正在恢复秩序,底下却仍有太多的污垢和暗流。
李筠的请罪,只是一个开始。如何处置他,将直接影响到其他藩镇,以及朝廷整顿地方的决心和威信。罚得太轻,不足以震慑;罚得太重,又可能逼得狗急跳墙。这其中的分寸,需要极其精准的把握。
还有郭荣,他的配合能持续多久?一旦朝廷对李筠的处理结果出来,他会如何调整自己的策略?
而最大的隐患,还是那个藏在开封朝堂深处的“内应”。布防图泄露的源头,保命纸条的指向,都昭示着此人的能量和危险。不把他挖出来,睡觉都难安稳。
柴荣揉了揉眉心。做皇帝,尤其是想有所作为的皇帝,真是一件耗尽心血的苦差。前世读史,只觉得那些明君雄主挥斥方遒,好不痛快。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,才知道每一道指令背后,都是无数的信息分析、利弊权衡和如履薄冰。
“大家,申时了,可要用些点心?”张德钧轻声询问。
柴荣摇摇头:“不了。去把魏仁浦叫来。”
枢密使魏仁浦很快到来,他显然也一直在关注各方动态,神色间带着疲惫和忧虑。
“魏卿,李筠请罪的奏章,你看过了吧?”柴荣开门见山。
“臣已看过。”魏仁浦躬身道,“李筠姿态虽低,然避重就轻,恐非真心悔过。”
“朕也知道。”柴荣点头,“依你看,该如何处置?”
魏仁浦谨慎道:“陛下,潞州地理位置紧要,李筠在昭义军中也颇有根基。眼下晋阳大案未彻底明朗,北方未靖,骤然替换节帅,恐生变乱。臣以为,不妨顺水推舟,准其‘戴罪图功’,但需加以严格限制。”
“如何限制?”
“可降其爵秩,罚俸,并派遣朝廷使者常驻潞州,监督其军政,特别是财务、人事。同时,以加强防务为名,从昭义军中抽调一部精锐,移防他处,或由朝廷指派将领统带。如此,既显天恩浩荡,又逐步削弱其实权,以观后效。”
柴荣沉思着。魏仁浦的建议是稳健派的做法,也是目前朝中多数重臣可能会倾向的选择。毕竟,稳定压倒一切。
但柴荣心里,却有些不同的念头。李筠这种滑不溜手的藩镇,这次借着晋阳案的东风,正是削弱甚至拿下他的好机会。若只是不痛不痒地“限制”,他缓过劲来,依然是尾大不掉。
可正如魏仁浦所言,眼下不是激化矛盾的最佳时机。晋阳的疤脸人还没开口,朝中内鬼还没揪出,北边契丹也需防备。
“卿所言,老成谋国。”柴荣最终说道,“且容朕再斟酌。朝廷使臣的人选,卿可有考虑?”
魏仁浦推荐了几个人,柴荣听了,未置可否,只让魏仁浦先退下。
殿内又只剩下柴荣一人。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“李筠”二字,又在旁边写下“稳定”与“削藩”。两者之间,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。
或许,可以借核查账册的过程,慢慢收紧套在李筠脖子上的绳索?或者,利用其子李守节在京城为质,施加更微妙的影响?
他正思索着,忽听殿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,似乎有人在争执。
“外面何事?”柴荣皱眉问道。
张德钧连忙出去查看,片刻后回来,脸色有些古怪:“回大家,是……是李供奉,捧着一大箱账册,跪在宣佑门外,言称奉父命呈交朝廷核查,并……并自请入狱待罪。”
柴荣微微一怔。
李守节这举动,倒是把他父亲“请罪”的戏码,演得更足了。
“告诉他,账册留下,人回去。待罪与否,朝廷自有公断,非儿戏。”柴荣淡淡道。
“是。”
张德钧出去传话了。柴荣望向窗外,暮色渐起,宫灯开始次第点亮。
李筠的“诚意”,正在通过各种方式传递过来。而他的回应,将决定许多人接下来的命运。
雪化时的寒气,往往比下雪时更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