潞州的账册核查有了初步结果，是在三天后。
王溥亲自到滋福殿禀报。他眼底乌青更重了，但神情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和隐隐的兴奋。
“陛下，臣带人日夜核验，已理出大概。”王溥将一份厚厚的摘要呈上，“李筠所呈昭义军近三年收支总账，与各州县上报朝廷的数额大体能对上，但在几处关键项目上，有做账痕迹。”
柴荣接过摘要，快速翻阅。上面用蝇头小楷列着一项项条目，后面附着核查疑点。
“其一，军器采买一项，显德元年、二年，潞州上报购置弓弩、甲胄、箭矢等物，共耗钱十一万七千贯。然臣核对晋阳、邢州等供货军器坊的底账，实际交易额约为九万三千贯。差额两万四千贯，账目上做平，去向不明。”
“其二，营田、屯田所出粮秣，账上记‘损耗’‘鼠雀耗’比例高达两成，远超常例。若按常例一成折算，两年间虚报粮秣约八千石。”
“其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王溥声音压低了些，“臣等核对其府中所呈‘俸禄外资财’清单，发现有多笔大额金银、绢帛入库，时间集中在近两年。来源标注为‘商利’‘旧友馈赠’等，模糊不清。其中一笔，显德元年十月，入黄金二百两，标注‘南货利’。但同期潞州与南方贸易记录中，并无对应大宗交易可查。”
柴荣的目光在“南货利”三个字上停留片刻。南货……又是南方。
“这些账目问题，可能牵扯到‘山阴客’么？”柴荣问。
王溥谨慎道：“回陛下，单凭账目，难以直接指证。差额银钱可能被贪墨，也可能用于他处。但时间点与晋阳王延案发、走私活跃期吻合。且‘南货利’这笔，来得突兀，值得深究。臣已命人继续追查这几笔不明资财的流转，看能否与已知的‘山阴客’节点关联。”
柴荣点点头。李筠的账果然不干净，但这些“经济问题”比起叛国贩卖布防图，分量还是轻了。李筠很聪明，交出来的问题，都是可大可小的“常规操作”，真要害的牵连，恐怕早就处理干净或根本没记在账上。
“以卿之见，李筠此番，诚意几何？”
王溥苦笑：“陛下，李节帅的‘诚意’，怕只在‘认小过、避大罪’上。账册是交了，但关键处含糊。他赌的，便是朝廷为大局计，不会因这些钱粮细故，真动他根本。”
“是啊，钱粮细故。”柴荣将摘要合上，“可朝廷整饬纲纪，有时就得从这些‘细故’入手。此事你办得很好，继续查，不必声张，但要把每条线都理清楚，证据做实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王溥退下后，柴荣正想着如何借这些账目问题，进一步敲打李筠，张德钧又悄步进来，手里捧着一份没有署名的密函。
“大家，晋阳赵节帅又有密报，是专人直送，未走寻常驿路。”
柴荣接过。密函很薄，火漆是赵匡胤私印。拆开，里面只有一张质地普通的麻纸，上面是赵匡胤亲笔，字迹比往日更加刚劲，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。
“臣匡胤谨奏：经多日暗访，已查明疤脸人真实身份。其人本名胡三，幽州人氏，原为卢龙军牙兵，因伤退役。显德元年初携家眷至晋阳，置宅于城西榆林巷，对外称行商。其妻胡王氏，育有一子一女，子八岁，女五岁。臣已命人秘密监控其宅，尚未惊动。据邻人言，胡三常年在外，偶归家，多携钱帛，对其子女甚为疼爱。腊月后未归，其妻近日似有不安，曾向邻人打听北边商路消息。如何处置，乞陛下明示。”
找到了！
柴荣精神一振。疤脸人胡三的软肋，就在这榆林巷的小院里。一个受伤退役的边军老卒，被“山阴客”吸纳，干着杀头卖命的勾当，所求无非是让家人过得好些。这份对子女的“疼爱”，就是撬开他嘴的最好支点。
他提起笔，略一思索，写道：“暂勿惊扰其家，继续秘密监控，可设法令其妻‘偶然’得知胡三因涉及要案被官府所擒，性命堪忧，观其反应。若其妻有向外传递消息或异常举动，不必阻拦，暗中跟踪，或可顺藤摸瓜。胡三本人，加强审讯，可适时透露其家眷近况，以亲情动之。切记：其家眷安危，亦在朝廷掌控，勿使狗急跳墙，亦勿令幕后之人察觉。”
写罢，用印，封好，让张德钧立刻安排最可靠渠道发回晋阳。
处理完晋阳的事，柴荣才感到一阵倦意袭来。连日殚精竭虑，即便这具身体正当壮年，也有些吃不消。他站起身，踱到殿外廊下。
天色阴阴沉沉，似又有雪意。几个小黄门正拿着长杆，小心翼翼地将檐下冰凌敲落，碎冰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远处，有宫人端着食盒匆匆走过，大概是给某位太妃或皇子送点心。
这庞大宫廷的日常，似乎并未被外界的惊涛骇浪所影响，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，缓慢而精致地运转着。但柴荣知道，平静的水面下，暗流从未停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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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家，魏枢密、范相、王枢副（王溥）已在政事堂候着，关于潞州李筠处置及年关前朝务，等候陛下召见集议。”张德钧低声提醒。
该来的总要来。柴荣整理了一下袍袖：“移驾政事堂。”
政事堂内，炭火暖融，茶香袅袅。
魏仁浦、范质、王溥三人分坐左右。除了他们，柴荣还特意叫上了枢密副使郑仁诲。郑仁诲年纪较长，性格宽厚，在军中旧部里人缘不错，他的意见往往代表着一部分老成持重的看法。
议题很快集中到潞州。
王溥先简要汇报了账目核查的疑点。魏仁浦沉吟道：“李筠贪墨军资、虚报损耗，确属不法。然数额虽不小，却未触及根本。以此为由夺其节钺，恐难服众，昭义军中亦恐生变。且眼下晋阳大案未结，北边需稳。”
范质接口，语气严肃：“魏枢密所言乃老成之见。然朝廷纲纪，贵在一视同仁。李筠所为，已涉贪渎，若轻轻放过，则天下藩镇竞相效仿，朝廷权威何在？臣以为，当有所惩戒，以儆效尤。”
郑仁诲慢悠悠道：“范相所言有理。不过嘛，惩戒亦有多种。李筠已自请其子携账册入京，姿态是做足了。不若就此下阶，罚其俸禄，降其散官阶，另遣朝官为昭义军监军，以观后效。既显朝廷法度，亦安潞州军心。”
几种意见，各有侧重。魏仁浦和郑仁诲倾向于稳妥，范质坚持要维护法度严肃性。
柴荣静静听着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等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，才缓缓开口：
“诸卿所言，皆有道理。李筠之过，在贪渎，在欺瞒，更在首鼠两端，心存侥幸。此番晋阳事发，他惊惧请罪，是怕牵连更深。朝廷若轻轻放过，他侥幸之心更盛，日后难免故态复萌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然眼下北疆多事，晋阳未靖，潞州不宜有大动荡。朕意已决：李筠，罚俸一年，削其检校太尉衔，降为检校司徒。责令其将账目差额及不明资财，限期补缴国库。另，即日起，昭义军增置监军使一员，由朝廷派遣，常驻潞州，参赞军务，监察财务。监军人选……”
柴荣看向魏仁浦：“魏卿可有提议？”
魏仁浦思索片刻：“陛下，殿中侍御史刘载，为人刚直，曾任州郡通判，熟知钱粮，可当此任。”
刘载？柴荣对此人有些印象，是范质提拔的御史，风评不错，确是个合适人选。既能体现朝廷整顿的决心，又不至于派个与李筠水火不容的人去激化矛盾。
“准。即日拟旨，以刘载为昭义军监军使，赐绯衣、银鱼袋，三日内赴任。”柴荣一锤定音。
这个处置，比郑仁诲的建议重（削了检校太尉衔，这是荣誉虚衔但关乎体面），比范质期望的轻（没有动实际职务）。罚了钱，降了虚衔，派了监军，敲打意味明显，但给了李筠喘息和“戴罪图功”的空间。
魏仁浦和郑仁诲暗暗松了口气。范质虽然觉得稍轻，但也明白这是当前局势下的平衡之策，便不再多言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柴荣又道，“年关将至，各地节度使、刺史多有贺表贡礼。传朕旨意，今年各地所贡，除常例外，其余珍玩宝器，一概免了。若有心，便多送些当地实录、风物志，或有益民生的巧技图样。朝廷库府，不差那些虚华之物。”
这是柴荣一直想推的风气整顿。五代以来，地方进贡奇珍异宝攀比成风，耗费民力，于国无益。
范质第一个赞同：“陛下圣明，此乃恤民力、导风俗之善政！”
魏仁浦等人也纷纷称颂。这事便定了下来。
议完几件紧要朝务，已近黄昏。柴荣让几人退下，独留王溥。
“王卿，‘南货利’那笔黄金，继续秘密追查。尤其是……看看与开封哪些人家，可能有关联。”柴荣意味深长地说。
王溥心领神会：“臣明白。已安排得力人手，从潞州往来商队、钱庄兑付等渠道细查。”
“嗯。去吧。”
众人散去，政事堂内安静下来。柴荣没有立刻离开，他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处置李筠的方案定了，是政治权衡的结果。接下来，就看李筠接到诏令后的反应，以及那位监军使刘载，能在潞州发挥多大作用。
晋阳那边，胡三的家眷已经找到，这是一步关键的棋。用好这颗棋子，或许能打开突破口。
而开封城内，对那张纸条背后主人的搜寻，也在暗中进行。
一切都在向前推进，虽然缓慢，却步步为营。
张德钧轻手轻脚地进来，点亮了室内的蜡烛。
“大家，晚膳是回寝殿用，还是在此处？”
“就在这儿吧，简单些。”柴荣道。他不想挪动了。
晚膳很快送来，依然是简单的几样。柴荣慢慢吃着，脑子里却还在梳理着各路信息。
忽然，他想起一事：“李守节这几日如何？”
“回大家，李供奉自那日宫门外请罪被劝回后，便一直待在府中，深居简出。只是……昨日其府中采买仆人，在东市‘文华阁’买了一批上好的宣纸和湖笔。”
“文华阁？”柴荣记得，那是开封有名的文房店铺，主顾多是清贵文臣和科举士子。“他买这些做什么？”
“下边人打听，说是李供奉闭门习字，抄写经书，为父祈福。”
抄经祈福？柴荣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。是真心惶恐祈福，还是做给外人看，或者……另有用意？
“知道了。继续留意便是。”
用完晚膳，柴荣没有再看奏章。他让张德钧取来一把七弦琴。原主柴荣通晓音律，他自己前世也学过一点古琴。此刻心烦意躁，抚琴或许能静心。
指尖拨动琴弦，清冷的琴音在空旷的殿堂内流淌开来。是一曲《幽兰》，旋律简单，意境孤高。
琴声里，他仿佛又看到了晋阳雪夜，赵匡胤布网擒敌；看到了潞州府中，李筠对着烛火算计；看到了开封深宅，某个未知的对手，或许也正在某处，静静地等待，或谋划。
琴音渐歇，余韵袅袅。
柴荣按住微颤的弦，望向窗外彻底黑透的夜空。
棋局到了中盘，每一子落下，都需慎之又慎。
但他有种预感，破局之时，不会太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