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晋阳城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榆林巷口,一辆半旧的骡车“吱呀吱呀”地碾过结冰的路面。赶车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,裹着破羊皮袄,揣着手,不时抽一下鞭子。车厢里,胡王氏紧紧搂着两个孩子,身下垫着家里仅有的两床旧被。包袱只有两个,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干粮,一个沉甸甸的,是那些金锭和那张要命的纸。
“娘,咱们去哪?”栓柱小声问,他还没完全睡醒,眼睛半睁着。
“去去个远房亲戚家。”胡王氏声音干涩,“过年了,串串门。”
丫丫缩在母亲怀里,小声说:“娘,我冷。”
胡王氏把被子又裹紧了些,摸了摸女儿冰凉的小脸,没说话。她的心在腔子里怦怦直跳,每一下都牵扯着耳膜。她不敢回头看那个越来越小的院子,怕自己会哭出来,更怕被人看出异样。李婶天没亮就悄悄过来,塞给她几个杂面饼子,欲言又止,最后只叹了口气:“路上当心。”
当骡车拐出巷口,驶上稍宽些的街道时,胡王氏从车帘缝隙往外瞥了一眼。几个看似早起做活计的汉子在街边蹲着抽烟袋,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慢悠悠走过。一切如常。但她总觉得有目光落在车上,如芒在背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骡车后方几十步外,石守信扮作寻常行商,牵着匹驮着货物的瘦马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更远处,张琼站在一处临街店铺的阁楼窗口,目送骡车远去,对身边人低声吩咐:“去禀告节帅,鱼离巢了,方向是南门。按第二套法子跟上,轮换接力,别跟丢了,也别惊了。”
同一时刻,开封。
雪后初晴,阳光难得地有些暖意,照在滋福殿的窗棂上。柴荣刚用过早膳,一碗粟米粥,两个炊饼,一碟酱瓜。他吃得不多,但很慢,似乎在借着咀嚼整理思绪。
张德钧悄步进来,手里捧着一份密函和几份寻常奏章。
“大家,晋阳赵节帅密报,六百里加急,刚到。”他将最上面那份火漆完好的密函呈上。
柴荣放下筷子,接过,拆开。是赵匡胤的亲笔,汇报胡王氏接到“丈夫出事”消息后的反应,以及今晨携子离家的动向。
“其妇清晨雇车离宅,方向南门,似有远行之意。所雇车夫王老五,晋阳本地人,常往来晋阳、潞州、怀州一带。臣已命人分三路,交替尾随,沿途皆有接应。其最终所向,不日当有回报。胡三(疤脸人)处,臣已遵前旨,稍露其家眷动向,其神色剧震,然仍未吐实。唯反复低语‘莫要害我孩儿’。臣以为,此人心防已有裂隙。”
柴荣放下密报,拿起手边的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已微凉,涩味更重些,正好提神。
胡王氏动了,这是好事。一个惊慌失措、试图寻求“后路”的妇人,比一个固守家中的妇人,更容易引出幕后的人。赵匡胤安排得很妥当,跟踪而不惊动,这是放长线。
至于胡三“莫要害我孩儿”,这声低语,道尽了一个父亲最深处的软肋。以此为突破口,撬开他的嘴,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给赵匡胤回信。”柴荣对张德钧道,“胡王氏一线,务必跟紧,若其目的地明确,速报。沿途可略施小难,观其是否向特定地点或人物求助。胡三处,继续施压,可示以些许其家眷安然之证据,但勿令其觉一切尽在掌控。待其心防崩溃,再一举击破。”
“是。”张德钧记下,复述无误,便去安排。
柴荣又拿起另外几份奏章。一份是潞州监军使刘载的谢恩兼请示奏章,写得四平八稳,表示已抵达潞州,李筠态度恭顺,正安排交接监察事宜云云。柴荣批了“悉心任事,据实以闻”。
另一份是王溥的密奏,关于“南货利”黄金的追查进展。初步查明,那二百两黄金并非潞州本地钱庄兑出,而是来自“洛阳永昌号”票兑。王溥已派人前往洛阳细查。柴荣批了“一查到底”。
还有一份,是范质呈上的《重定机要图籍律并增补边镇监察事宜条陈》修订稿。柴荣仔细看了一遍,范质采纳了他之前的意见,加重了罚则,细化了流程。他在几处细节上又做了增删,批了“可,交政事堂详议后颁行”。
处理完这些,已近午时。柴荣正想歇息片刻,张德钧又回来了,这次脸色有些异样。
“大家,您先前吩咐查的纸张和墨锭的事,有些眉目了。”
“哦?”柴荣坐直身体,“说。”
“老奴通过市舶司的旧关系,查到近三年,从江南采买特制澄心堂纸(非寻常贡品)入京的,除了宫中用度,记录在案的只有三家。”张德钧压低声音,“一是已故的王朴王枢密府上,王枢密好书法,且与南唐一些文士有旧,年节偶有馈赠。二是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韩通韩将军府上,因其夫人出身江南世族,有陪嫁匠人,据说府中用的纸墨多按江南旧法特制。”
柴荣目光微凝:“第三家呢?”
张德钧声音更低:“第三家,是枢密副使、同平章事郑仁诲郑相公府上。郑相公虽为北人,但其幼子郑元素,酷爱南唐文风,诗画俱佳,常托海商从南唐采买上等纸墨颜料,花费不菲。因其是风雅之事,且郑相公为人宽厚,朝中皆知,并不避讳。”
王朴、韩通、郑仁诲。
王朴已故,可以排除。韩通其夫人是江南世族?柴荣记得韩通正妻确是南方人,但具体情形并不清楚。至于郑仁诲,其子郑元素素有才名,喜好南唐文化,这倒是人尽皆知。
“墨锭呢?私家定制墨。”柴荣追问。
“这个更难查。”张德钧道,“私家墨多是府中自寻墨工秘制,少有外流。不过,据文华阁的老掌柜私下透露,开封城中,用私家墨且有南唐风格的,除了几位嗜好书法收藏的老臣,便只有郑元素郑公子。他曾数次请文华阁引荐徽州墨工,定制过几批‘李廷珪法’松烟墨,据说墨模都是他亲自设计的图样。”
郑元素!
柴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纸张(江南特制)、墨锭(私家定制、南唐风格)、书写者从容工稳(有良好书法修养)、身居高位能接触到机密(其父郑仁诲是枢密副使、同平章事)、有能力“保命”
所有的线索,似乎隐隐约约都指向了郑仁诲府上,或者说,指向了那位风流才子郑元素。
但动机呢?郑仁诲是两朝老臣,素来以宽厚稳重着称,虽无大功,也无大过,在军中朝中口碑不错。他有什么理由要勾结契丹,出卖布防图?为了钱财?郑家虽非巨富,但也算殷实。为了权势?他已经位极人臣。除非他或者他儿子,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?或者,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?
“郑元素此人,平日交往如何?可有异常?”柴荣问。
张德钧想了想:“郑公子交游甚广,多是与文士、画师、僧道往来,吟诗作画,宴饮游乐。风评毁誉参半。有赞其才情的,也有讥其奢靡、不务正业的。倒是没听说与武将来往过密,或是涉及敏感事务。”
一个沉迷风雅、看似无害的贵公子。会是“山阴客”在朝中的高层内应吗?柴荣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如果郑元素是,那他也太不谨慎了,喜好南唐事物几乎公开,定制纸墨也不避人,这不符合一个深沉间谍的做派。
除非他是被推出来的幌子?或者,那张纸条根本就不是他写的,只是用了和他相关的纸墨?
“郑仁诲近几日动向如何?”柴荣换了个方向。
“郑相公一如往常,上朝,处理公务,与同僚往来。只是前两日政事堂议事后,他曾私下对范相感叹,说‘陛下锐意革新,自是好事,然操之过切,恐伤和气’。此外,并无异常。”
柴荣点点头。郑仁诲说出这种话,符合他一直以来“稳重宽和”的政治立场。
线索在这里似乎打了个结。指向明显,但疑点重重。
“继续查。”柴荣吩咐,“重点查郑元素近半年的行踪,接触过哪些特别的人,有无大额非常支出。还有,他定制纸墨的详细情况,那个徽州墨工,想办法接触一下。记住,要绝对隐秘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张德钧退下后,柴荣独自在殿中踱步。阳光透过窗格,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他走到那盆炭火旁,看着里面红通通的余烬。
破案就像拨开迷雾,有时候你觉得看见了山的轮廓,走近却发现只是更浓的雾。郑元素嫌疑上升,但直觉告诉他,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。“山阴客”能策划如此大案,其高层必然极其谨慎,郑元素这样的张扬性子,更像是一个吸引火力的靶子。
或者那张纸条,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误导?
他想起了纸条上那点淡黄色的晕痕。太医署那边还没有回音,不知道能否分辨出是什么。
正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内侍几乎是跑着进来,气喘吁吁:“陛陛下,晋阳又有急报!是跟踪胡王氏的人传回的!”
柴荣转身:“讲!”
“禀陛下,胡王氏所乘骡车出晋阳南门后,沿官道向南,未在潞州停留,径直过了滏口陉,进入怀州地界。今日午时前后,在怀州城外十里铺换乘了一辆前往洛阳的客货马车。押送押送消息的兄弟说,听车夫闲聊,那妇人打听的是是去洛阳的车!”
洛阳!
柴荣眼中精光一闪。胡三留下的地址是开封,胡王氏为何先去洛阳?是走错了路,还是另有目的?
“传令给跟踪的人,跟紧她,看她到洛阳后去何处,见何人。随时来报!”
“是!”
内侍飞奔而去。柴荣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,目光落在“洛阳”二字上。
洛阳,东都,虽不如开封繁华,但也是水陆要冲,世家大族、富商巨贾云集。胡王氏去洛阳做什么?是中途转道,还是那里有“山阴客”的另一个节点?
事情,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。
但柴荣反而感到一种挑战带来的兴奋。狐狸尾巴露得越多,离抓住它就越近。
他回到御案前,摊开一张白纸,拿起笔,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词:
几条线,若隐若现,似乎都在向某个中心汇聚。
他放下笔,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。
网已经撒开,就看接下来,哪条鱼先撞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