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的雪,下得比开封缠绵。
不是北方那种干硬硕大的雪粒子,而是细密如粉,随风斜斜地飘洒,落在洛水尚未完全封冻的黝黑水面上,悄无声息地消融;落在龙门山灰褐色的岩壁上,积不起,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;落在城内纵横交错的坊墙上、鳞次栉比的屋瓦上,才勉强能留住一层单薄的白。
胡王氏是在傍晚时分进的洛阳城。
怀州到洛阳,马车走了两天。路上她几乎没怎么合眼,一手搂着昏昏欲睡的女儿,一手紧紧抓着包袱,眼睛不时惊恐地瞟向车外。栓柱倒是精神些,扒在车窗边,好奇地看着沿途陌生的田野、村庄和偶尔擦肩而过的行人车马。他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知道娘说要走很远的路。
进城时,雪下得正紧。守门的兵卒裹着厚重的冬衣,缩在门洞里,对进出的行人车辆只是懒洋洋地瞥几眼,并未过多盘查。洛阳作为旧都,如今地位虽不及开封,但依然是河南府治所,水陆通衢,南来北往的商旅不少,带着妇孺的难民也常见,他们早已司空见惯。
马车在积着薄雪的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,穿过高大却略显残旧的定鼎门,沿着天街向北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招牌在风雪中晃动,酒旗被吹得猎猎作响。虽已近暮,街上行人依旧不少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,呵出的白气混成一片。比起晋阳,这里繁华太多,也陌生太多。胡王氏的心揪得更紧了,在这茫茫人海里,她该去哪儿?包袱里那张纸上写的“开封曹门大街吴记茶行”,还远在数百里之外。
“娘子,到地方了,宣仁坊口。”车夫勒住马,回头瓮声瓮气地说。这是事先说好的终点,洛阳城东南的宣仁坊,靠近南市,客栈便宜,三教九流混杂,不易引人注意。
胡王氏付了车资,抱着丫丫,领着栓柱下了车。寒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,她打了个寒颤,赶紧把女儿裹紧。站在陌生的街口,看着四周完全陌生的景象,听着完全陌生的洛阳口音,一种巨大的无助感几乎将她淹没。金锭在包袱里沉甸甸的,此刻却感觉毫无用处。
“娘,我饿。”栓柱扯了扯她的衣角,小脸冻得通红。
胡王氏回过神来。是啊,先得找个地方落脚,吃点东西。她定了定神,牵着孩子,沿着坊墙慢慢走,寻找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。
最终,她在一家名叫“悦来”的小客栈住了下来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炕,墙壁泛黄,但还算暖和。店家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,见她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,也没多问,收了房钱,送来热水和简单的饭食——粟米饭,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菜汤。
胡王氏没胃口,但强迫自己和孩子吃了一些。吃完饭,栓柱和丫丫累极了,很快在炕上沉沉睡去。胡王氏吹熄油灯,坐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。
去开封?她连洛阳城都没摸清,如何去得了开封?路上盘查怎么办?遇到歹人怎么办?那个吴掌柜,真能靠得住吗?胡三留下的“保命钱”,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?
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,让她头痛欲裂。她只是一个寻常妇人,最大的本事是操持家务、养育孩子,何曾面对过这样的绝境?
忽然,她想起胡三有一次酒醉后,曾含糊提过一句:“真到了走投无路,洛阳洛阳大相国寺的挂单僧或许能指条路”当时她只当是醉话,没往心里去。此刻,这句话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。
大相国寺?那是洛阳有名的古刹,香火鼎盛。挂单僧?是指云游寄居在那里的和尚?
死马当活马医吧。胡王氏咬了咬牙。明天,去大相国寺看看。就算找不到什么“挂单僧”,在佛前拜拜,求个心安也好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“悦来”客栈斜对面的一处茶摊上,两个扮作行商模样的汉子,正就着劣质茶水啃着干饼,眼角余光始终未离开客栈门口。
“进去了,悦来客栈,天字三号房。”一个汉子低声道。
“嗯。盯着。看她明天去哪。”另一个汉子啐掉嘴里的茶叶末。
开封,滋福殿。
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殿内温暖如春,却驱不散柴荣眉宇间的一丝凝重。他刚刚听完王溥关于潞州账目追查至“洛阳永昌号”的详细汇报。
“永昌号是洛阳数一数二的大钱庄,背景复杂。”王溥面色疲惫但眼神专注,“东家姓卫,据说与洛阳本地的卫氏大族有些远亲,但主要还是做南北汇兑、金银买卖。生意做得很大,在开封、郑州、甚至扬州都有分号。那二百两黄金,是去年十月,由潞州一个叫‘刘记杂货’的商户,持潞州节度使府的暗记票据,在永昌号总号兑出的。兑付记录齐全,但‘刘记杂货’的底细还在查,很可能是个空壳。”
“永昌号卫家”柴荣用手指轻轻敲着御案。洛阳卫氏,是河南有数的世家,前朝出过宰相,本朝也有子弟在朝为官,虽不显赫,但树大根深。如果“山阴客”的资金通过永昌号周转,那卫家是否知情?是单纯的钱庄业务,还是更深层的勾结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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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继续查永昌号,特别是去年下半年的大额异常兑付,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流向。但动作要隐秘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柴荣吩咐,“另外,那个‘刘记杂货’,挖地三尺也要找出背后的人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王溥领命,犹豫了一下,又道,“陛下,还有一事。臣核查潞州军资账目时,发现李筠近两年购置了一批辽东产的‘海东青’猎鹰,耗费颇巨。据说是为了进贡但时间上,与一些不明款项的流动有重合。”
海东青?契丹境内的珍禽?李筠买这个做什么?真是为了进贡?柴荣将这个疑点记下:“知道了,一并查。”
王溥退下后,柴荣揉了揉太阳穴。线索越来越多,像散落一地的珠子,需要一根结实的线才能串起来。洛阳,似乎正在成为这些珠子汇聚的一个节点。
“大家,范相求见,关于新律条陈的最终定稿。”张德钧禀报。
“宣。”
范质进来,袍服一丝不苟,手里捧着修订完善的《重定机要图籍律并增补边镇监察事宜条陈》最终稿。柴荣接过,仔细翻阅。范质做事极认真,几乎将他之前所有的批注意见都吸纳进去,并做了更严谨的表述。
“范卿辛苦了。”柴荣点点头,“此律关乎国本,颁行前,先在枢密院、兵部、三衙及主要边镇节帅中秘密征询意见,看看有无执行上的难处,稍作调整后,再明发天下。”
“陛下圣明,臣遵旨。”范质应道,顿了顿,似有些欲言又止。
“范卿还有事?”
“陛下,”范质斟酌着词句,“新律若行,必触动诸多积弊,恐非议不少。尤其边镇,习惯已成,骤然收紧,或有怨言。是否稍缓推行之步骤?”
柴荣看了他一眼,知道这位老臣是出于稳妥考虑。“范卿,积弊如疮痈,缓药难去根。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法。晋阳之事,便是明证。怨言会有,但总比国门洞开、山河破碎要好。此事,朕意已决。”
范质肃然,躬身道:“陛下深谋远虑,是老臣迂阔了。”
“卿乃老成谋国,非迂阔。”柴荣语气缓和,“律法颁布后,执行才是关键。届时还需卿与诸公同心协力,不畏难,不徇情,方能使新法落地,不负初衷。”
“臣,定当竭尽全力!”范质郑重承诺。
送走范质,柴荣正想喘口气,张德钧又快步进来,这次脸上带着明显的急色。
“大家,洛阳急报!跟踪胡王氏的人传回消息!”
“讲!”
“胡王氏今日清晨,自宣仁坊悦来客栈出门,未去车马行,也未打听去开封的路,而是而是带着两个孩子,一路打听,去了城北大相国寺!已在寺内停留超过两个时辰,尚未出来!”
大相国寺!
柴荣霍然起身。胡王氏不去开封找“吴记茶行”,反而去了洛阳香火最盛的寺庙?是求神拜佛,还是那里有她要找的“挂单僧”?或者,大相国寺本身,就是“山阴客”在洛阳的一个联络点?
“寺内情况如何?她见了什么人?”柴荣急问。
“回报说,寺内香客众多,难以贴近。只见她先在正殿烧香,然后带着孩子在寺内游逛,似在寻找什么。后来后来在一处偏殿后的僧寮附近徘徊良久,与一个洒扫的老僧说了几句话。因距离远,听不清内容。那老僧相貌普通,并非知客僧或有名号的大德。胡王氏与之交谈后,神情似放松少许,未再逗留,现已返回客栈。”
僧寮?老僧?
柴荣在殿内踱起步来。大相国寺僧众数百,挂单云游的和尚也不少,一个洒扫老僧,可能是真和尚,也可能是伪装。
“立刻传令!”柴荣停下脚步,语速快而清晰,“第一,严密监控那个与胡王氏交谈的老僧,查清其真实身份、在寺中职司、日常行踪、与何人交往。但绝不可惊动。第二,调查大相国寺近年来的挂单僧记录,特别是来自北地(幽云、河东)或与江南有联系的。第三,继续盯紧胡王氏,看她接下来有何举动,是否还会去大相国寺,或与其他地方接触。第四,加派人手,暗中排查洛阳城内,特别是南市、北市及各大客栈,有无形迹可疑、可能与‘山阴客’有关联的南来北往之人。”
“是!老奴即刻去办!”张德钧领命,匆匆而去。
殿内恢复安静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柴荣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,目光紧紧锁住“洛阳”。
胡王氏去了大相国寺。
潞州的黄金来自洛阳永昌号。
郑元素喜好南唐风物,而南方与洛阳通过漕运联系紧密
所有的线索,似乎都隐隐指向这座千年古都。
难道,“山阴客”在开封之外,还有一个重要的指挥或中转枢纽,就在洛阳?
柴荣感到一股寒意,从脊椎升起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个组织的严密和庞大,远超他之前的预估。它不仅渗透了朝廷机要,还在经济、宗教、交通枢纽埋下了钉子。
他想起前世读史,五代乱世,各种势力盘根错节,寺庙往往不仅是宗教场所,还是信息传递、物资囤积甚至武力隐藏的地方。大相国寺会不会就是这样一个节点?
必须尽快弄清楚。
他回到御案前,提起笔,又给赵匡胤写了一封密信,将洛阳的最新发现告知,并让他加强晋阳本地的排查,看看有无线索也与洛阳关联。同时,催促其对胡三的审讯,看能否榨出关于洛阳或大相国寺的信息。
写罢,用印,封好。
窗外,天色已完全黑透。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,纷纷扬扬。
柴荣站在窗前,望着漆黑的夜空,仿佛能穿越数百里的风雪,看到洛阳城中,那座香火缭绕的古刹,以及古刹阴影下,可能正在进行的隐秘勾当。
棋盘上的棋子,正在向着一个陌生的区域移动。
而他,必须看清那里的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