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相国寺的晨钟,在洛阳灰蒙蒙的雪天里,传得格外悠远。
僧人们早已开始早课,诵经声嗡嗡地从大雄宝殿里传出来,混着香烛和冬天寺庙特有的、混合了尘土与檀木的气味,在清冷的空气中缓慢浮动。香客还不多,几个虔诚的老妪挎着篮子,在殿前台阶下慢吞吞地焚香、叩拜,嘴里念念有词。
昨日下午与胡王氏交谈的那个老僧,法号“慧明”,在寺中挂单已有两年。他负责后园一片菜地和靠近僧寮区域的洒扫,是个极不起眼的角色。据寺中执事僧说,慧明是前年秋从北边来的,自称是幽州云游僧,因仰慕洛阳佛学昌盛,特来挂单修行。平日沉默寡言,只知埋头干活,与寺中其他僧人交往也不深。
此刻,慧明正拿着一把秃了毛的大笤帚,在僧寮西侧一条僻静的碎石小径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昨夜新落的薄雪。他年约五旬,面容枯瘦,眼皮耷拉着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,动作迟缓,看上去与寻常老僧无异。
但他扫地的范围,恰恰能将僧寮后角门、以及连接后园与寺外一道小门的动静尽收眼底。他的目光偶尔会从笤帚尖抬起,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,掠过那些早起担水的杂役、匆匆走过的知客僧,以及远处几个看似在闲逛、实则在暗中观察的“香客”——那是柴荣派来的人。
胡王氏在客栈里惴惴不安地待了一整天。她没敢再出门,只是从客栈伙计那里打听了些大相国寺的情况,又去附近小店买了些干粮。昨日下午,她壮着胆子去大相国寺,按胡三醉话里提的,想找“挂单僧”碰碰运气。那个叫慧明的老僧,在她提到“北边来的、脸上有疤的故人”时,眼皮抬了一下,只说了一句:“寺中挂单僧众多,女施主许是记错了。佛门清净地,不问俗尘事。”便低头继续扫地。
这话听着是拒绝,但胡王氏却觉得,老僧那抬眼的瞬间,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,甚至一丝怜悯?他语气虽淡,却不像全然不知。尤其是“不问俗尘事”几个字,仿佛在暗示什么。
她不敢多问,惶惶然回了客栈。夜里又是半宿未眠,思来想去,决定再等等看。若那老僧真是胡三说的“能指条路”的人,或许会有后续?若不然她摸了摸包袱里的金锭,实在不行,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想办法去开封了。
她不知道,她这犹豫不决的等待,正让监控她的人心急如焚,也让远在开封的柴荣,获得了宝贵的时间窗口。比奇中蚊徃 追罪歆彰节
开封,滋福殿。
一份关于大相国寺慧明僧的初步调查报告,连同太医署对纸条晕痕的勘验结果,一并送到了柴荣案头。
柴荣先看太医署的报告。几位老御医和药工,用尽了法子,对那点淡黄色晕痕进行了仔细分辨。结论是:此痕极淡,成分复杂,似混合了油脂、植物汁液及少量矿物粉末。因其过于微量且时日已久,难以断定具体为何物。但其中一种成分,经反复比对,与“藤黄”(一种常用于绘画的黄色颜料,产自南方)的特性有六七分相似。另,晕痕边缘有极细微的放射状纹路,像是液体高速溅射所致,而非缓慢沾染。
藤黄?绘画颜料?高速溅射?
柴荣眉头紧锁。这不像是不小心滴落的茶水或酒水,倒像是作画时,笔尖或调色碟中的颜料意外飞溅?若是如此,这张“保命纸条”,很可能是在一个作画的环境中书写,甚至书写者本人就可能是个擅画之人!
他立刻联想到酷爱南唐绘画、自己也能画上几笔的郑元素。这难道是巧合?
压下心头的疑虑,他继续看大相国寺的报告。
慧明僧,身份存疑。幽州口音不纯,夹杂河东方言。在寺中两年,除了日常劳作,每月会去南市一次,据说是购买针线、布料等物,但每次都会在一家叫“翰墨轩”的文玩铺子前短暂停留,有时会进去看看,却极少购买。与他同期或前后在大相国寺挂单的北地僧人,共有五人,其中两人已离开,三人仍在。调查发现,其中一个法号“慧净”的僧人,籍贯登记为“镇州”,但有人曾听其梦呓时说出幽州土话。
“翰墨轩”又是一个与笔墨书画有关的地方。
柴荣感到自己正接近一个巨大的、交织着宗教、文化、商业与阴谋的网络。大相国寺作为中心节点,挂单僧作为联络人员,“翰墨轩”这类店铺作为信息或物资传递点这个架构,比单纯依靠官僚系统或军队的渗透,更加隐蔽,也更具韧性。
“张德钧。”他唤道。ez暁税王 追嶵辛章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两件事。第一,太医署那边,让他们继续想办法,看能否对那晕痕里的‘藤黄’成分做更精细的溯源,比如产地、品质。第二,通知洛阳的人,加强对‘翰墨轩’的监控,查清其东家背景、往来客户,特别是与南方有关的。另外,想办法在不惊动的情况下,探查慧明僧在寺中的住处,看有无可疑物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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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
张德钧刚要退下,柴荣又叫住他:“还有,告诉王溥,查永昌号时,留意其与书画文玩买卖、特别是涉及南唐货物的资金往来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命令一条条发出,像无形的蛛丝,向洛阳那张潜在的网上黏去。
柴荣坐回御案后,却没有继续批阅奏章。他取过一张白纸,提起笔,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图。中心是“洛阳”“大相国寺/挂单僧”黄金”南唐”朝堂内应”
这个网络的核心目的,显然不只是传递布防图那么简单。布防图是“产品”,而这个网络是“渠道”。一个能够利用寺庙、钱庄、文玩店进行跨国界、跨阶层运作的渠道,其能量和野心,令人心惊。
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颠覆大周?还是有更长远、更隐蔽的目标?
柴荣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,历史上不乏通过文化、经济渗透进行情报收集和势力培植的先例。五代十国乱局,各方势力犬牙交错,正是这种渗透的温床。
他必须加快动作。
“陛下,”殿外传来通禀,“枢密副使郑仁诲郑相公求见。”
郑仁诲?他此时来做什么?柴荣眼神微凝:“宣。”
郑仁诲很快进来,行礼后,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:“陛下,老臣此来,是为新律征询意见一事。范相已将条陈副本送至枢密院,老臣与几位同僚细看后,皆以为陛下整饬机要、严防泄密之用心,实为英明。只是其中关于‘边镇将领家眷需定期向州县报备行止’一款,或有不便。”
来了。柴荣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郑卿有何高见?”
“陛下,”郑仁诲诚恳道,“边将镇守苦寒之地,抛家舍业,本已不易。若再令其家眷如囚徒般时时报备,恐寒将士之心,亦有损朝廷宽仁。老臣愚见,此款或可改为‘若有异常,地方官需及时上报’,如此既不失监察之本意,亦显陛下体恤之情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。若在平时,柴荣或许会考虑其建议。但此刻,联想到其子郑元素的嫌疑,以及那张可能沾染绘画颜料的纸条,郑仁诲这番为“边将家眷”说话的举动,就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。
他是真的出于公心,还是在为自己,或者为某个“不方便报备行止”的人铺路?
“郑卿所虑,不无道理。”柴荣缓缓道,“然晋阳之事,殷鉴不远。王延、胡三之流,皆以家眷为掩护,行叛国之实。若无严密之法,何以杜绝后患?将士之心,在于朝廷赏罚分明、粮饷充足、后顾无忧,而非纵容家眷行踪成谜。此款,朕意已决,不必再议。”
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郑仁诲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恢复自然,躬身道:“陛下思虑深远,是老臣短视了。既如此,枢密院必当全力推行,使新律早日见效。”
“有劳郑卿。”柴荣点点头,“若无他事,卿且退下吧。”
“老臣告退。”
看着郑仁诲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柴荣目光深沉。这个老臣,是真糊涂,还是假糊涂?抑或,他根本就是知情人,甚至参与者?
线索越来越多,指向也越来越清晰,但柴荣心中的疑云却未消散,反而更浓。这一切,会不会太“顺理成章”了?郑元素的张扬,郑仁诲的“恰好”进言,纸条上的颜料痕迹像是有人故意摆出来的线索。
如果“山阴客”高层真的如此粗心大意,早就该被发现了。
除非这些线索,本就是诱饵。目的就是引导他怀疑郑家,从而忽略真正的目标?
柴荣感到一阵头痛。政治斗争如同迷雾中的博弈,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下一步棋会落在哪里,甚至不知道那些看似明显的棋子,是不是只是弃子。
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画着关系图的白纸。洛阳,依然是关键。无论开封的线索是真是假,胡王氏去了洛阳,潞州的黄金来自洛阳,大相国寺的疑点在洛阳那里一定有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张德钧再次匆匆而入,这次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“大家!洛阳急报!胡王氏有动作了!她她半个时辰前再次去了大相国寺,这次没有烧香,直接去了后园菜地附近,与那慧明僧又有接触!我们的人隐约听到几句慧明僧似乎给了她一样东西,还低声说了一句‘速离洛阳,按此行事’!”
柴荣霍然起身:“东西?什么东西?看清了吗?”
“天色暗,距离远,未能看清,像是个小布包或纸卷。胡王氏接过之后,立刻塞入怀中,神色慌张地离开了寺庙,现已返回客栈。我们的人已盯住客栈前后,另有一组人正全力追踪慧明僧,看他接下来与何人联络!”
终于动了!
柴荣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激动。鱼咬钩了!胡王氏拿到了下一步的指令,而慧明僧这条线,很可能引向更上层!
“传令洛阳:第一,胡王氏若离开客栈,继续跟踪,看她前往何处,但若其有危险或即将脱离监控,可视情况控制。第二,慧明僧及其接触的所有人,严密监控,必要时,可对其居所进行秘密搜查,但必须确保不被察觉。第三,加派人手,盯住‘翰墨轩’,若有与慧明僧或可疑人物接触,立刻上报!”
“是!”张德钧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柴荣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冰冷的夜风灌入,让他燥热的头脑清醒了些。
洛阳的网,正在收紧。而收网的那一刻,或许就是揭开所有谜底的时候。
他望向西南方,那是洛阳的方向。
夜色如墨,但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最是短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