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北境封门之战,已过去整整七日。
山谷深处,临时搭建的木屋里飘出苦涩的药味。苏晴蹲在简陋的药炉前,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。炉上煎着的是从巫神山带来的最后一份“续脉散”,专治经脉重创——但这服药,是给三个人分的。
木屋里,三张并排的草席上躺着三个人。
最左侧是赵炎。他昏迷了四日才苏醒,修为已跌至筑基初期,薪火之力几乎散尽,此刻正盘膝调息,试图重新凝聚一丝本命真火。每一次运气,额角都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中间是柳轻风。她的伤势相对最轻,只是风灵之力彻底枯竭,需要时间重新蕴养。但此刻她并没有调息,而是侧躺着,怔怔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不知在想什么。
最右侧是林杰。
他双目缠着浸透药汁的白布,盘膝而坐,双手置于膝上,掌心托着那枚混沌镇魔印。印身微光流转,时而漆黑如夜,时而湛蓝如冰,两种光芒交替闪烁,映照着他苍白如纸的脸。
他的破妄神瞳彻底失明了。
不是受伤,而是“道基受损”——那双能洞察万物本质、破除虚妄的眼睛,在最后一战中承载了太多超越境界的力量,本源烙印近乎崩碎。即便有巫族秘药和镇魔印的反哺温养,能否恢复、何时恢复,都是未知数。
更严重的是神魂之伤。强行催动未完全认主的镇魔印进行空间穿梭,又在最后时刻倾注全部力量封印深渊之门,让他的神魂布满了裂痕。现在的他,就像一个勉强粘合的瓷器,稍有不慎就会彻底破碎。
但林杰的脸上,没有痛苦,也没有绝望。
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。
木门被推开,沐瑶走了进来。
她的变化比林杰更触目惊心——原本及腰的雪白长发,如今只剩齐耳长短,发梢干枯分叉,如同秋日荒野上的衰草。那只漆黑的右眼彻底灰败,瞳孔扩散,再无半分神采。左眼虽然还能视物,但眼白处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视线模糊不清。
她的巫神血脉,已经枯竭了九成九。
如今的她,除了那具残破的身体和脑海中残存的巫族传承记忆,与普通凡人没有太大区别。
“药好了。”苏晴将煎好的药汁分成三碗,端到三人面前。
赵炎接过,一饮而尽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柳轻风沉默地喝完,将空碗递回。林杰则是在沐瑶的搀扶下,慢慢饮尽。
“外面情况如何?”林杰放下药碗,声音嘶哑。
沐瑶的左眼望向窗外,沉默片刻才道:“很糟。”
她将这几日探查到的情况一一说出。
魔劫虽因深渊之门被封印而暂时缓解,但大陆上的灾祸并未平息。那些被侵蚀的灵脉节点如同溃烂的伤口,仍在不断渗出魔气,污染着周围的土地与生灵。南疆北部已有三成地域化为“死地”,草木凋零,鸟兽绝迹,连空气都带着腐蚀性的腥臭。
北境稍好,但雄关方圆五百里内,魔气残留浓郁,凡人根本无法生存。秦雪率军出城死战的那片战场,至今仍弥漫着淡淡的紫黑色雾气,任何活物靠近都会迅速魔化。
而中州这边,情况更加复杂。
“天墉城已戒严,只许出不许进。”沐瑶说,“各大宗门派了长老前来,名义上是‘商议应对魔劫之策’,实则各怀心思。我偷听到两名玄天宗弟子谈话,说他们宗门内部已分成两派——一派主张联合所有力量,趁魔劫暂时平息时清剿大陆上的魔气节点;另一派则认为魔劫不可逆,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,寻找‘退路’。”
“退路?”柳轻风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什么退路?”
“据说……海外。”沐瑶低声道,“东海之外有群岛,南海尽头有秘境。有些宗门早在魔劫爆发前就开始暗中转移资源、选拔弟子,准备一旦局势失控,就举宗搬迁。”
木屋内一片死寂。
许久,赵炎才嗤笑一声:“逃?能逃到哪里去?魔渊侵蚀的是整个世界,逃到海外就能躲过?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。”
“但他们不会这么想。”林杰忽然开口,缠着白布的脸转向沐瑶的方向,“除了玄天宗,其他宗门呢?”
“万象剑宗主张死战,但内部也有分歧——是固守山门,还是主动出击清剿魔物。丹霞谷闭谷不出,开启了护山大阵,据说在全力炼制对抗魔气的丹药。紫霄宫……态度暧昧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”
沐瑶顿了顿,补充道:“至于王朝那边……更乱。皇帝三日前突发急症昏迷,太子与三皇子争权,朝堂分成两派,根本无暇顾及魔灾。北境镇北军群龙无首,已呈溃散之势。南疆巫族……我离开时,长老们正在商议举族南迁,退入十万大山深处。”
每一个消息,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。
大陆局势,正在滑向彻底的混乱与崩溃。
“我们呢?”柳轻风轻声问,“我们……接下来做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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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都看向林杰。
尽管他双目失明,修为大损,但不知从何时起,他已成为这个小小团队毋庸置疑的核心。
林杰沉默着。
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混沌镇魔印。印身温热,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。
许久,他缓缓开口: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苏晴问。
“等它醒来。”林杰抬起手,将镇魔印托在掌心,“秘境本源沉睡前,曾留下一道意念——待双器合一、封印深渊之门后,它会苏醒,告知我们……真正的解决之道。”
“可它已经沉睡了七日。”赵炎皱眉,“万一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林杰掌心的镇魔印,突然剧烈震颤起来!
印身爆发出刺目的混沌光芒,光芒中,一道虚幻的、苍老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:
“镇魔印已成……封印暂固……”
“然界壁之伤……非一印可愈……”
“魔渊侵蚀……如附骨之疽……若不根除……三十载后……门必重开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却让众人脸色骤变。
三十年?
他们拼上性命换来的,只有三十年时间?
“如何……根除?”林杰沉声问。
虚幻的声音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凝聚最后的力量:
“上古……有周天星辰大阵……护佑此界……”
“阵眼四碑……分镇四方……东青龙……西白虎……南朱雀……北玄武……”
“万载前……魔渊初侵……四碑崩散……阵破……”
“寻回四碑……重启大阵……可补界壁……绝魔渊之患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微弱,最后几乎细不可闻:
“第一碑……青龙碑……在……”
“东海……归墟……”
余音消散。
镇魔印的光芒黯淡下去,重新恢复平静。
木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,赵炎才涩声道:“东海归墟……那是传说中的绝地,元婴修士入之十死无生。我们现在这个样子,怎么去?”
“而且就算找到了青龙碑,还有另外三碑。”柳轻风低声道,“西极荒漠,南疆火山,北冥冰原……每一个都是绝地。”
“更要命的是时间。”苏晴看向林杰,“三十年……够吗?”
林杰没有回答。
他低着头,缠着白布的眼眶下,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却异常坚定的弧度。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
他站起身,虽然身形还有些摇晃,却挺得笔直。
“沐瑶,还能感应到巫族的联络方式吗?”
沐瑶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的血脉已枯,只能传递最简单的信息。”
“传讯给巫族长老:南疆火山深处可能有朱雀碑线索,请他们务必留意,但不要贸然深入。”
“苏晴,你负责联络万象剑宗。不要找高层,找年轻一代中还有血性、愿意为苍生而战的人。将魔劫真相和三十年期限告诉他们,但不要暴露我们的位置和计划。”
“柳轻风,你擅长收集情报。我要知道东海归墟近百年来的所有记载——海图、潮汐、妖兽分布、已知的危险区域,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赵炎。”林杰转向最后一个同伴,“你的任务最重——在我们出发前,你必须重新点燃薪火。不是恢复修为,而是找回那颗‘薪火相传、永不熄灭’的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秦师姐用命为我们换来了三十年时间。这三十年,我们一寸都不能浪费。”
众人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双目失明、修为大损、却依然挺直脊梁的青年。
然后,他们同时起身。
“明白。”
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慷慨激昂。
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。
因为有些路,不需要说太多。
走下去,就是了。
木屋外,天色渐暗。
远山轮廓模糊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大陆的疮痍尚未愈合,新的征程却已悄然开始。
寻找四象封魔碑,重启周天星辰大阵。
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,注定鲜血淋漓。
但他们没有选择。
因为身后,已是万丈深渊。
唯有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