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，赵炎盘膝坐在山谷深处一处天然岩洞中。
洞壁上凿出的简陋石龛里，插着三柱以蛟油混合特殊药草制成的“续命香”。香火明灭，青烟笔直上升，在洞顶聚而不散，形成一片淡淡的烟云。这不是修炼，这是搏命——巫族秘传的“焚心锻骨术”，以燃烧本命精血为代价，强行刺激肉身潜力，在短时间内重塑经脉、重聚真元。
代价是寿命。
每持续一炷香时间，折寿三年。
赵炎已经坐了整整六炷香。
十八年寿命，换来的是一身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。
他能感觉到，那些在魔劫之战中寸寸断裂的经脉，正在香火之力的催动下野蛮生长、强行接续。新生的经脉比原先粗壮，却布满细密的裂痕，如同勉强粘合的琉璃器皿，内里流淌的不是温和的灵力，而是炽烈到几乎要将血液蒸干的薪火真元。
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赤红色纹路，纹路下仿佛有岩浆在流动。每一次心跳，都有火星从口鼻中喷出，落在身前的岩石上，烧灼出焦黑的坑洞。
第七柱香燃到一半时，赵炎猛地睁开眼睛。
瞳孔深处，两簇细小的金色火焰一闪而逝。
他张口，吐出一口淤积在胸口的黑血。血落在地，竟如同滚油般“滋啦”作响，腾起刺鼻的白烟。
成了。
修为虽未恢复，甚至比之前更跌了一层——勉强维持在筑基初期边缘。但薪火之力，重新点燃了。
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传承的“薪火”，而是更暴烈、更决绝、如同野火燎原般的……焚身之火。
赵炎缓缓站起，身体关节发出噼啪脆响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，掌心纹路已经彻底被赤红色覆盖，如同烙铁。
“够用了。”他低声自语，声音沙哑如破锣。
走出岩洞时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山谷空地上，柳轻风正在练剑。
她没有动用灵力，只是最基础的剑招——刺、劈、撩、挂、点、崩。每一式都慢到极致，却稳到可怕。剑尖始终对准三丈外一片飘落的枯叶，无论身体如何腾挪转折，剑与叶之间的相对位置分毫不变。
这是万象剑宗入门弟子都要练的“定剑式”，练的是剑心通明，是人与剑最基础的契合。
柳轻风的风灵之力尚未恢复，但她很清楚——风无常形，剑有定式。在力量不足时，回归最基础的剑理，反而能触摸到更深层的东西。
最后一式“崩”字诀递出，剑尖轻轻点在那片枯叶正中。
枯叶无声碎裂，化作齑粉。
柳轻风收剑，转身看向走来的赵炎，微微点头：“成了？”
“成了。”赵炎咧嘴一笑，露出被烟熏得微黑的牙齿，“就是这模样，怕是会吓到小孩。”
柳轻风仔细看了看他脸上那些尚未消退的赤红纹路，轻声道：“苏师姐昨日出谷了，说是去最近的‘白河镇’采买物资，顺便探听消息。按计划，我们三日后出发去东海。”
“林师兄和沐瑶师姐呢？”
“林师兄在闭关感应镇魔印内的青龙碑线索。沐瑶师姐……”柳轻风顿了顿，“在准备‘血瞳启灵’。”
赵炎脸色微变：“她还要强行催动巫神瞳？那不是会彻底瞎掉吗？”
“她说，反正右眼已经废了，不如用最后一点血脉之力，为左眼开启‘洞察’之能。”柳轻风声音低下去，“她没有多少时间了。巫神血脉彻底枯竭后，她会迅速衰老，最多还有……三个月。”
赵炎沉默。
许久，他才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，树干应声而断。
“这该死的世道。”
这密室是七日前沐瑶以最后残存的巫术开辟的，深入地下三丈，四壁刻满了隔绝气息的符文。
密室中央，林杰盘膝而坐。
他的双目依然缠着白布，但此刻白布下隐隐透出暗金色的微光——那是破妄神瞳的本源烙印在缓慢复苏。虽然距离真正恢复视力还遥遥无期，但至少，他已经能“看”到一些东西了。
不是用眼睛。
使用“心”。
更准确地说，是用手中这枚混沌镇魔印。
印身温热，内部的黑暗星河与风雪世界正在缓慢交融、旋转。而在那片混沌深处，林杰能感觉到一道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坚韧的意识。
是秦雪。
或者说，是秦雪留在镇魔冰晶中的最后一缕神魂烙印。
这七日来，林杰除了疗伤，所有时间都在尝试与这道烙印沟通。但每一次靠近，都如同触碰万载寒冰——不是拒绝，而是沉睡。太深的沉睡。
“她还在。”沐瑶的声音忽然在密室入口响起。
林杰“看”向声音来处。
在他的感知中，沐瑶此刻就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烛火。烛芯已焦黑，烛泪将尽，只剩最后一点微光在风中摇曳。而那点微光，正全部集中在她的左眼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林杰“看”到了沐瑶左眼的变化。
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球，此刻瞳孔深处多了一点暗金色的细芒。很微弱，却真实存在。
“血瞳启灵，成了。”沐瑶走进密室，在林杰对面坐下，“虽然代价是彻底失去了夜视能力，但在白昼，这只眼睛现在能看到灵气流动、能辨别人心善恶、能……看穿部分伪装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大概相当于破妄神瞳一成的威能，持续时间不超过半炷香。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，够了。”
林杰沉默片刻，问：“值得吗？”
“没有什么值不值得。”沐瑶的声音平静无波，“只有需不需要。”
她伸出手，按在混沌镇魔印上。那只开启了“洞察”之能的左眼，死死盯着印身内部。
“我能‘看’到秦雪的神魂烙印了。”沐瑶低声道，“很微弱，如同风中残烛，但确实在缓慢复苏。按照这个速度，大概需要……一年。”
一年。
林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印身。
“我等得起。”
沐瑶收回手，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海图，摊开在林杰面前——虽然知道他看不见，但这个动作能帮助他更好地理解。
“苏晴从白河镇带回来的。不是市面流通的普通海图，是三十年前一支‘寻仙船队’留下的遗物。上面标注了东海已知的危险区域，以及……归墟的疑似入口。”
她的手指在海图东部边缘一片空白处点了点：“这里，原本应该有岛屿标注，但被刻意涂抹掉了。我用血瞳仔细看过，涂抹的墨迹下，隐约能辨认出三个古篆字——”
“葬龙滩。”
林杰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传说东海有龙族，万载前曾与人族缔结盟约，共抗魔渊。但后来龙族突然销声匿迹，只留下‘葬龙滩’的传说。”沐瑶的声音很轻，“如果青龙碑真的在东海，那么葬龙滩……很可能是线索所在。”
“海图上有没有标注具体位置？”
“有，但需要破解。”沐瑶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，“你看这些看似随意的潮汐线、星象标记、还有这些古怪的符文……它们不是装饰，是某种加密的坐标。我需要时间，大概……两天。”
“那就两天后出发。”林杰做出决定，“苏晴那边有什么消息？”
“有。”沐瑶的表情凝重起来，“白河镇这两天来了不少生面孔。有宗门的探子，也有来历不明的散修。更麻烦的是，有人在暗中打探我们的消息——不是问‘林杰’或者‘沐瑶’，而是问‘有没有看到一群从北境来的、身上带重伤的年轻人’。”
林杰的眉头皱起。
“我们的行踪暴露了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沐瑶摇头，“也可能是有人根据魔劫之战的痕迹在反向推测。毕竟那一战动静太大，只要有心，不难猜出封印深渊之门的人会受重伤，需要找地方疗伤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但无论如何，这个山谷已经不安全了。我们必须尽快离开。”
密室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“那就明天。”林杰忽然说。
“明天？”沐瑶一愣，“海图还没破解完，物资也没准备齐全，赵炎和柳轻风的状态也还没调整到最佳——”
“等不了那么久了。”林杰站起身，虽然动作有些摇晃，却异常坚定，“每多等一天，就多一分风险。海图在路上破解，物资精简到最少，赵炎和柳轻风……我相信他们。”
他看着沐瑶，白布下的眼眶仿佛能穿透黑暗：“你也一样。”
沐瑶与他对视片刻，最终点头：“好。那就明天。”
苏晴悄无声息地回到山谷。
她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
“白河镇已经被玄天宗的人控制了。”苏晴脸色苍白，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恶战才脱身，“他们在找我们。带队的是玄天宗执法长老‘铁面判官’崔烈，金丹巅峰修为，手下有十二名执法弟子，都是筑基后期以上。”
“理由呢？”赵炎冷声问。
“说我们擅自封印深渊之门，可能破坏了‘天地平衡’，需要带回宗门审问。”苏晴咬牙，“冠冕堂皇的借口。我偷听到两个执法弟子私下交谈，他们真正想要的……是镇魔印。”
意料之中。
混沌镇魔印能封印深渊之门，这种层次的至宝，足以让任何宗门眼红。
“我们必须立刻走。”柳轻风握紧剑柄，“崔烈以追踪术闻名，最迟明天中午，他就能找到这里。”
“那就现在。”林杰推开木屋的门。
他已经收拾好了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。一个简易的包裹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、一些疗伤丹药、还有那卷未破解完的海图。混沌镇魔印贴身藏在胸口，以最简陋的符布包裹，隔绝气息。
沐瑶、赵炎、柳轻风也很快准备好。
五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七日的小小山谷。
然后，转身没入黑暗。
他们没有选择从山谷入口离开——那里必然已被监视。而是从沐瑶提前布置的一条隐秘小路，翻过后山，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北。
河床尽头，是一片乱葬岗。
这是沐瑶早就选好的“障眼法”——乱葬岗阴气重，能干扰大部分追踪术法。而且这里埋的多是无人认领的尸骨，即便被发现了踪迹，也可以伪装成盗墓贼。
穿过乱葬岗，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树林。
树林边缘，拴着五匹从白河镇黑市买来的“追风驹”——这是一种低阶妖兽与凡马的混血，耐力极佳，能日行八百里，且对魔气有一定抗性。
“上马。”林杰低喝。
五人翻身上马，没有点火把，只借着微弱的月光，沿着林间小路向东疾驰。
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。
山谷入口，十几道身影悄然浮现。
为首的是个面容枯槁、眼窝深陷的黑袍老者，正是崔烈。他手中托着一面青铜罗盘，罗盘指针疯狂旋转，最终指向乱葬岗方向。
“追。”崔烈只吐出一个字，身形已化作一道黑烟，消失在原地。
身后十二名执法弟子，紧随而上。
夜色如墨，杀机暗藏。
东海之路，从这一刻起，每一步都可能是生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