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中哗然未止,无数道目光在曹昂与大乔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。
孙策额角青筋跳动,握紧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。
大乔感受到那汇聚于自己身上的探究与压力,脸色倏地苍白,指尖冰凉。
她垂下眼帘,心乱如麻,既怕他当真口出狂言,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。
心底莫名又生出一丝悸动与期待。
全场静寂中,曹昂缓缓转身,目光越过众人,落向大厅角落那位一直沉默静坐的年轻士子。
他微微一笑,声音清朗。
“昂此行,乃为江东一位真正的俊杰而来。便是这位吴郡陆家的陆仪。”
(注:陆仪在孙权称帝后被赐名为陆逊。为方便阅读,后文直接用陆逊。)
“什么?!”
“陆仪?”
“陆家那个少年郎?”
惊疑之声再次响起。
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陆逊,满是诧异与不解。
陆逊本人显然也未曾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瞩目,他微微一怔,抬起头,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。
随即便恢复了一贯的沉静,起身对着曹昂方向从容一揖,姿态不卑不亢,并未多言。
孙策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,旋即浓眉紧锁,心中疑惑更深:陆仪?这小曹贼何时与吾江东陆氏有了交集?竟为他千里迢迢,冒险而来?
他实在想不通,曹操的儿子为何会关注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陆家年轻子弟。
周瑜羽扇轻摇的速度慢了下来,睿智的目光在曹昂与陆逊之间来回逡巡,试图看透这步棋的真正用意。
笼络陆家?示好江东士族?抑或另有所图?
曹昂负手而立,语气诚挚:“昂虽久居北地,然天下英才,心向往之。早闻江东陆仪,虽年少而沉稳,学识渊博,有经纬之才,乃国士之器。”
“故特借此行,欲一睹风采,若能结交,实乃平生快事。”
大乔闻言,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下意识地轻轻吁了口气。
幸好,他不是为自己而来,要不这该如何收场
然而,紧随而来的空落与失落,悄然弥漫心头。
原来,他并非为自己而来。
先前那惊艳的琴画,那维护自己的言语,那看似意味深长的目光……
或许,真的只是自己会错了意?他对自己的一切,难道真的只是出于礼节,或是为了那“矛五剑”生意的逢场作戏?
她垂下眼睑,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。
小乔在一旁眨了眨大眼睛,看看姐姐,又看看曹昂,小嘴微微嘟起,似乎对这个答案也有些意外。
她凑近大乔极小声道:“诶?不是为姐姐你呀?真没劲……”
孙策紧绷的敌意稍减,冷哼一声:“哼,曹公子倒是好眼光!陆仪确是我江东后起之秀。”
“不过,他乃我江东子弟,前程自然系于江东,不劳公子费心惦念了!”
话虽如此,他看向陆逊的目光却也多了几分审视。
曹昂深吸一口气,心念电转,正欲开口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名传令兵狂奔入内,声音急促:“启禀将军!荆州急报!江夏方向发现异动,刘表麾下大将文聘正在调集水陆兵马,兵力规模恐近万,动向直指我柴桑水寨!军情紧要,请将军定夺!”
孙策脸色骤变,猛地一拍案几:“刘景升老儿,安敢如此!”
他目光锐利如刀,扫向周瑜及在场文武,“柴桑乃我江东门户,文聘陈兵境上,其心叵测!”
周瑜羽扇一顿,他深深看了曹昂一眼:“曹公子,真是好快的……后手。”
曹昂心中一惊,暗道诸葛瑾动作好快!
面上却故作惊讶:“荆州之事,昂远在皖县,实不知情。看来孙将军有军务亟待处理,昂不便叨扰,就此告辞?”
孙策脸色铁青,狠狠瞪了曹昂一眼,又瞥见目光躲闪的大乔,重重哼了一声:
“今日便到此为止!曹公子,请便!我们来日方长!”
曹昂从容施礼:“告辞。”
宾客陆续离席。曹昂并未急于离开,他目光一扫,便朝着角落那抹沉静的身影走去。
陆逊正欲随族人离去,见曹昂走来,便停下脚步,再次拱手,姿态依旧从容:“曹公子。”
曹昂在他面前站定,脸上带着真诚的欣赏,语气却别有深意:
“陆兄,今日仓促,未能深谈,实为憾事。昂方才所言,句句发自肺腑。”
“江东俊才如云,然如陆兄这般内蕴锦绣、静水深流者,实不多见。”
他略作停顿,“他日若有机缘,昂真心希望能在许都,与陆兄煮酒论天下。以兄之大才,匡扶寰宇,名垂青史,方不负平生所学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赞誉和招揽,但在孙策的地盘上说出,无异于在陆逊和孙策之间埋下了一根刺。
周围几位士族代表闻言,神色皆是一动,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陆逊何等聪慧,立刻明白了曹昂的阳谋。
他面色不变,只淡然一笑,回应得滴水不漏:“公子谬赞,仪愧不敢当。仪才疏学浅,唯愿耕读于乡里,于愿足矣。江东乃仪之故土,自有明主贤君,不敢他念。公子厚爱,仪心领了,告辞。”
说罢,他再次躬身一礼,姿态谦恭,随即转身,与陆家族人一同离去,背影挺拔。
曹昂看着他的背影,眼中欣赏之色更浓,不愧是十五岁就能接掌江东吴郡陆氏家族的天纵之才。
他这番挑拨,陆逊应对得恰到好处,既未失礼,更未落入圈套,果然是他所知的那个未来夷陵之战的擎天玉柱!
此等人物,即便不能为己所用,也绝不能让他与孙氏铁板一块。
“公子,该走了。”赵云低声提醒,声音沉稳。
曹昂收回目光,转身时,恰好看到大小乔在家仆的陪伴下,正欲登上一辆颇为朴素的马车。
皖县距此尚有数日路程,初冬夜色深沉,寒气愈重。
他快步上前,朗声道,呵气成雾:“乔姑娘,夜寒露重,路途不便。不如由昂护送二位姑娘一程?子龙将军同行,亦可保万全。”
大乔因宴会上……莫名有些心绪低落,闻言微微一怔,下意识便要婉拒:“不敢劳烦公子……”
一阵冷风吹来,她不禁轻颤了一下。
话未说完,小乔却已眼睛一亮,抢先扯了扯姐姐的袖子,脆生生应道,鼻尖冻得微红:
“好呀好呀!有丁公子和赵将军护送,肯定安全多了!姐姐,外面好冷,我们就坐他们的车嘛!”
她早已忘了先前那点不快,对曹昂和赵云的本事充满了好奇,也更贪恋马车内的暖意。
大乔见妹妹如此,又见曹昂坚持,终究轻轻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那……便有劳公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