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目光偶尔扫过陈宫。
他与陈宫并无深交,但知其才,亦知其忠。
此前许都之时,曹昂曾私下寻他,神色间似藏着难言之隐,刘备心头一动,还当是甘氏有了消息。
却见曹昂几番张了张口又复闭上,眉头微蹙,犹豫半天,最后开口时似乎换了话锋。
“玄德公,他日若下邳城破,陈公台与张文远皆当世才俊。公台忠直有谋,文远勇毅无双。届时还望玄德公为二人求情,尽力为之,昂感激不尽。”
刘备当时颔首应允,现在想来,这曹子修竟似乎未卜先知,提前预判到了今日之场面。
就在曹操即将下令处决陈宫之际,刘备轻叹一声,上前一步,拱手道:
“司空,公台才学之士,虽执迷不悟,然杀之可惜。不若……”
曹操睨了刘备一眼,又看向梗着脖子的陈宫,冷哼一声:“公台,时至今日,还有何话说?”
陈宫朗声道:“恨只恨当日兖州之时,未能识破你曹孟德奸雄面目!今日有死而已,何必多言!”
曹操眯起眼。
“都想求个痛快?我偏不让你等如愿!押下去,容后发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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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昂凭借大公子的身份,很快找到了刚被押解下来的陈宫。
陈宫见到曹昂,冷哼一声,扭过头去。
曹昂也不在意,直接对押送军官道:“此人,我奉父亲之命提走。”
军官验看令牌无误,又见是大公子亲至,虽疑惑这刚拿的要犯怎么就提走了,却也只好放行。
张辽此刻亦被寻获,他受伤不轻,但意志仍坚,被单独看押。
曹昂和赵云带着陈宫,先行一步找到他。
看到张辽,曹昂亲自上前,沉声道:“文远将军,别来无恙?匆匆一别,将军风采依旧。今日之势,非战之罪,乃吕布刚愎所致。将军乃当世豪杰,何不弃暗投明?我父求才若渴,昂亦愿以性命担保,必不负将军之才!”
张辽看着曹昂,想起他安置杜夫人的信义和此刻的诚意,长叹一声,单膝跪地。
“败军之将,蒙公子不弃,辽愿降!”
陈宫扭过头,一脸不屑。
就在此时,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,神色凝重地向他禀报:“大公子!高顺将军已被斩首示众了!”
张辽神情黯然,曹昂也心头一沉,终究还是迟了一步。
高顺!陷阵营的柱石!本可成为麾下利刃的忠勇之将!竟就这样陨落了!
曹昂扶起张辽,对赵云吩咐:“子龙,你带文远将军先行离开,妥善安置。我亲自送公台先生一程。”
陈宫被请上马车,闭目不言。
曹昂打破沉默:“先生临行,可有未尽之言?或家小之托?”
陈宫眼皮微颤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闻以孝治天下者,不害人之亲;施仁政于天下者,不绝人之祀……”
曹昂心下了然,接话道:“温侯与高顺将军之家眷,昂自会尽力周旋保全,请先生放心。只是先生您自己……能否暂且放下成见?”
陈宫冷笑开口:“曹昂,休要在此假仁假义!你曹家与我,道不同不相为谋!”
“道?”曹昂声音转冷,“先生之道,就是辅佐吕布这等反复无常、目光短浅之主,最终落得身死城破,连累三军百姓?这就是你的济世之道?你的才学,就是用来自寻死路,而非造福于民?”
陈宫身体一震。
“我敬先生之才,亦憾先生之执。”
曹昂语气放缓,“今日救你,实不愿明珠暗投,良材焚弃。天下之大,未必无处不可容身,无途不可践行心中所思。活着,总比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强。先生是聪明人,何必学那愚夫之忠?”
陈宫沉默良久,最终,他长长吁出一口气,疲惫地靠在车壁上,哑声道:“你要带我去何处?”
“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日后,先生或许会看到与昔日不同的风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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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后,曹操中军大帐内,气氛肃杀。
“明公,吕布麾下并州骑兵,虽已缴械,然其心不附,多有怨怼之语。此等百战锐卒,留之恐为后患!”程昱面色冷峻地进言。
曹操捻须沉吟,眼中寒光一闪:“并州铁骑,确是精锐。然不能为我所用,便是心腹之患。传令,将其战马尽数收缴,士卒……就地处置,以绝后患!”
命令一出,帐中诸将凛然。
此时,曹昂越众而出,躬身道:“父亲,且慢!”
曹操目光扫来:“子修有何话说?”
“父亲,并州骑兵皆百战余生之勇士,杀之可惜,更恐寒天下壮士投效之心。儿臣愿请命,前去招降此部。”
曹操冷笑:“招降?彼等乃吕布死忠,吕布虽亡,其女尚在,彼等岂肯真心归降?”
曹昂从容道:“正因其女吕玲绮尚在,方有可趁之机。请父亲予儿臣三日时间,若不能劝降,再行处置不迟。”
曹操盯着曹昂看了片刻,终是挥袖:“也罢,便予你三日。”
“谢父亲!”
曹昂退出大帐,马上去见了吕玲绮。
吕布白门楼身死的消息传来,吕玲绮正悲恸欲绝。
听闻曹操欲坑杀其父旧部,顿时目眦欲裂,怒视曹昂:“曹子修!你若敢伤我并州儿郎,我吕玲绮做鬼也不放过你!”
曹昂平静地看着她:“我正是来给他们一条生路。”
“生路?”吕玲绮冷笑,“你会这般好心?”
“并州骑兵,天下骁锐,不应就此埋骨荒冢。我要你去劝降他们。”曹昂直言来意。
“你让我劝他们投降杀父仇人?”吕玲绮仿佛听到天下最可笑之事,“休想!”
曹昂向前一步,目光锐利:“不是投降曹司空,是效忠于你吕玲绮!”
吕玲绮难以置信地看着曹昂。
曹昂语气放缓,“吕姑娘,温侯已逝,人死不能复生。但并州军魂不应随之消亡。你是温侯唯一的血脉,只有你能保住这些誓死追随你父亲的将士的性命!”
“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活埋吗?活下去,才有希望,才有未来,才有可能洗刷今日之耻!”
吕玲绮脸色惨白,娇躯微颤。
她恨曹家,可她更清楚,曹昂说的是事实。
那些是看着她长大的叔伯,是和她一起冲锋陷阵的兄弟……
良久,她颓然闭上眼,声音沙哑:“……我该如何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