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深处,会章殿。
一女子跪坐于榻前。
宽大的袍服在身周铺展,玄青宽带束腰,更显珠圆玉润。她双手交叠膝前,云鬓上的九尾凤钗在烛光下轻颤。
烛火摇曳,映照着另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。
少年天子刘协将一方素帛推至灯下。
诸卿且看。刘协声音压得极低,此物今日莫名出现在朕案头。
国舅董承拾起细观,越看越是心惊:这分明已将我等近日密议之事点出七八!却又不言明,只警示宫墙非绝密,慎之慎之
骑都尉王子服凑近细看,倒吸一口凉气:何人能如此悄无声息潜入禁中?莫非是
若是曹老贼知晓,早已派兵拿人。董承沉吟道,何以只此隐晦警示?
“定是那曹操长子,刚被加封为五官中郎将的曹昂。”伏皇后轻声道,凤眸锐利。
“曹昂?他跟曹操那老贼难道非是一心?”
董承忽然击掌:是了!他既不明着揭发,反而示警,必是想借此拿捏我等,或是另有所谋!
曹子修确非寻常纨绔。伏皇后仰首,眸光锐利。
宛城救父,巡边徐州,招揽赵云,搅动江东风云,皆显其能。他此举必有所图。
刘协蹙眉:皇后以为,他所图为何?
伏皇后垂眸不语。
种辑闻言,微微一笑:“满朝文武谁不知晓,曹子修文武双全,偏行事上颇有乃父之风——昔年宛城,他便强夺邹氏;不久前更是强行请旨,将那江东大乔纳入府中。”
刘协嗤笑一声,“英雄难过美人关,这事好办,其他的东西朕不一定有,但要女人,朕送他几房又何妨。”
“陛下,此事恐没那么简单。”王子服放低声音:曹昂与曹操父子既然未必一心,或可借此机会
刘协心念一动,目光闪烁,皇后,派人去设法见一见曹昂,探其虚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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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浓重如墨,司空府,曹昂书房。
公子,刘皇叔已经到了。赵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曹昂深吸一口气,请他进来。
门开处,刘备缓步而入。他今日穿着一袭简朴的灰袍,神色间似带有期盼。
子修公子深夜相召,可是有了甘氏的消息?刘备急切地问道。
曹昂没有立即回答,只是示意刘备坐下,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。
玄德公,曹昂的声音很轻。
刘备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。
衣带诏的事,我已知晓。
一声,刘备手中的酒盏跌落在地,酒液溅湿了他的衣袍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手指微微颤抖。
公子此话何意?刘备不明白
刘备强自镇定。
曹昂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刘备看了一眼,如遭雷击。
那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与董承等人密会的时间地点,甚至还有几句关键的对话。
曹昂的声音依然平静,父亲若是知道此事,玄德公觉得会如何?
刘备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深知曹操的性子,若此事泄露…
“曹公子…为何?”刘备面色变幻,声音干涩,“刘备如今已是案上鱼肉,公子有何图谋,不妨明言。”
曹昂轻轻摇头,波澜不惊:“玄德公言重了。若真欲加之刀兵,昂又何必多此一举。”
他注视着刘备,目光如炬:我要你写一封休书。
刘备怔住。
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,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要挟交出某些重要东西的准备,却没想到曹昂提出的竟是这个要求。
休书?给给甘氏?刘备难以置信地重复道。
正是。曹昂不容置疑。
“请玄德公依礼制立下休书。可依之条,言其愿归宗族,各自婚嫁,自此义绝。”
“书成之后,公还需以信义立誓,凡其母家亲族,无论远近,绝不可追咎报复,保其门户安宁。此文须有印信为凭,此誓当以天地为证。”
刘备愣了片刻,笑了一下,又摇摇头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备还以为公子要的是何等要紧之物,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。公子既然开口,备岂有不从之理?
他当即取过纸笔,挥毫泼墨,不多时便将一封休书写就。
字迹工整,语气决绝,没有半分留恋。
公子可否告知,要这休书何用?刘备放下笔,忍不住问道。
曹昂小心地将那纸休书收起。
他抬眼看着刘备,目光深邃。
“玄德公是聪明人。甘夫人蕙质兰心,命运多舛,不应再随波逐流。她需要一个安稳的归宿,一个配得上她,也能护得住她的归宿。”
刘备一怔,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丝复杂的苦笑,喃喃道:“原来如此……备明白了……公子真是颇有司空之风范。”
“玄德公放心,”曹昂不再多言,“衣带诏之事,自此石沉大海。只要公信守今日之诺,它便永远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。”
刘备闻言,心下稍安,郑重躬身行礼:“公子厚恩,备谨记于心,绝不敢忘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我送玄德公出府。”
两人走出书房,穿过庭院,一路无话。
直至走到司空府大门前,只见张飞如铁塔般矗立在门外夜色中,满脸焦躁,见到刘备身影,立刻大步迎上。
“大哥!你可算出来了!怎地谈了这许久?没事吧?”
刘备脸上瞬间泛起悲戚之色,眼含泪光,他拍了拍张飞的臂膀,声音沙哑:“三弟……你嫂嫂她,已不幸罹难了。”
张飞铜铃般的眼睛顿时瞪得滚圆:“什么?!嫂嫂她……怎么回事?!”
刘备深吸一口气,“方才子修公子告知于我,甘氏在乱军之中,已然香消玉殒了……”
“哇呀呀!苍天无眼啊!”张飞闻言,捶胸顿足……
曹昂静立门内,待刘备兄弟的身影消失后,他转身走回庭院。
“梅儿,”曹昂轻声自语,“这一次,我绝不会再让你漂泊无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