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宓唇角弯起,“乔霜妹妹天真烂漫,有她相伴,想来夫君也能稍解军务烦忧。”
曹昂转身看向她,走近两步,温声道:“宓儿忽然问起霜儿……可是听闻了什么,担心外间物议?说我曹子修既纳其姊,又欲娶其妹,未免太过荒唐?”
甄宓垂眸,似是默认。
曹昂低笑一声,语气洒脱:“外头说我狂悖无状的名声,还少么?多这一桩,也不过是债多不愁。”
“乱世之中,若事事在意他人眼光,岂非寸步难行?我行事,但求问心无愧,护我想护之人。”
甄宓抬眸,对上他坦荡的目光,轻轻一叹,“乔霜妹妹,真好。能这般纵马驰骋,陪伴夫君左右。”
她的声音渐低,“不像妾身,这身子不争气,连多走几步都……”
曹昂打断她的话,语气坚定而温柔:“何必妄自菲薄?你与她,本就不同。霜儿如火,炽烈明艳;而你,如静水映月,清雅宜人。在我心中,各有其好。”
他神情温和,“待你身子好点,春和景明之时,我也带你策马同游,去看看这江山别样的风光。”
甄宓微微点头,静了片刻,长睫轻颤,抬眼望向他时,眸中已泛起了水光。
“听闻夫君此前在司空府,母亲为妾身的事动怒了,是么?”
曹昂握紧她的手,“确有此事,但宓儿不必挂心。”
他目光沉静,言语笃定:“我已向母亲说明,一切皆是我的主张,与甄家无关,更与你无关。母亲是爱子心切,一时情急,如今已无大碍。待开春回暖,我再陪你回许都正式拜见。”
甄宓眼中忧虑略缓,低眉轻声:“那妾身与家姐互换身份一事……夫君是如何对母亲说的?此事若深究,终究是欺瞒。若连累家姐、损了甄家声名,妾身实在难安。”
曹昂见她这般模样,心中怜意更甚,语气郑重:“此事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在旁人眼中,你就是甄姜,是我曹昂明媒正娶的夫人。”
他目光深远,低声道:“待北方战事平定,我自有办法保全甄家,也让你姐姐安然脱身。你如今要做的,是放宽心,好好将养身子。一切交给我,可好?”
甄宓鼻尖微酸,轻声道:“都听夫君的。”
她抬眸见他目光坚定,心中因身份错置、家族命运而生出的惶惑,竟渐渐平息。
“夫君……”她声音轻软,眼底水光流转,“妾身何德何能,得夫君如此相护。”
曹昂轻笑:“又说傻话。你我既为夫妻,自当祸福与共。护你周全,是我分内之事。”
他语气转为温和:“倒是你,思虑过重,于身体无益。缘缘开的温养方子,可按时服了?我瞧你脸色仍有些苍白。”
“方子一直在用,有劳邹姐姐费心。”甄宓微微颔首,不自觉将披风拢紧些,“只是自幼的旧疾,天气骤寒便易气短心悸,缓一缓便好,夫君不必过于挂心。”
“怎能不挂心?”曹昂蹙眉,伸手轻触她指尖,只觉一片冰凉,不由分说将她双手拢入掌心。
“我已派人四处寻访,听闻当世有两位神医,一为谯郡华元化,一为南阳张仲景。此二人皆有奇才,尤擅调理先天弱症。我已传令,不惜代价,定要将他们请来豫州为你诊治。”
华佗与张仲景的声名,她自然知晓。
母亲当年何尝没有寻访过?
只是神医行踪飘忽,岂是易请?即便请到,又真能逆天改命么?
甄宓眸光微黯,轻声道:“夫君不必再为妾身费心了。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,家母当年不知延请多少名医,汤药不知饮了多少,终究只是勉强维系。连太医署圣手也曾暗中诊过,皆言需静养,难以根除。”
她语气平静,却带着认命般的倦意。
这病伴随她长大,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,亦是她所有忧惧的根源。
曹昂握紧她的手,声音笃定:“宓儿,莫要过早放弃。天下之大,奇人辈出,总有一线生机。”
他掌心温热源源传来,熨帖着她冰凉的肌肤,更似暖进心里。
甄宓从未被人如此细致呵护,颊生微热,欲抽开手,却被他牢牢握住。
“别动,”他低语,“暖一会儿。”
她便不再挣,由他握着,只觉暖意自指尖蔓延,连心口都跟着暖起来。
这男子,看似强势,言语有时亦显孟浪,可这份体贴入微,却做不得假。
“夫君……”她声音微哽,别开脸去,不愿叫他看见失态,“何必如此……”
“因你是我的妻,因你值得。”曹昂伸手,轻轻将她脸颊转回。
“我要你长长久久伴我身侧,亲见海清河晏,与我共赏天下太平。我要你好好活着,活得恣意,活得精彩。”
她合眼,重重点头。
静了片刻,甄宓忽抬眸问:“夫君……我们与袁绍之战,是否已迫在眉睫?”
曹昂沉吟道:“袁绍纠集大军,声势颇盛,这一战难免,约在今冬明春。不过,宓儿不必过虑。”
他眉宇间透出从容:“袁绍外强中干,内部分歧甚多。我军虽寡,却上下一心,将士用命。此战,我方有七成胜算。”
甄宓轻应一声,低语:“夫君运筹帷幄,妾身自是信得过。只愿兵戈之下,少些生灵涂炭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曹昂颔首,“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,自是上策。纵使交战,亦必求速决,减少伤亡。这天下,终究需归于安定。”
听他此言,甄宓眼中掠过一丝赞许。
她自幼读圣贤书,心向太平。
曹昂虽不拘礼法,但这份胸怀大局、心系黎庶的担当,正与她心底理想暗合。
窗外更鼓声起,夜已深。
曹昂松开她的手,为她理了理披风领口,温声道:“时辰不早,该歇了。莫再熬夜读书,易伤神。”
甄宓点头:“夫君也请早些安歇,连日奔波,勿要过劳。”
曹昂起身,深深望她一眼:“好。你安心将养,外间一切,有我。”
言毕转身向门。
将推门时,甄宓忽轻声唤道:“夫君。”
他回首。
见甄宓起身走近,踮起足尖,在他颊边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。
一触即分,她双颊已红透,似染胭脂。
“谢夫君今日解惑,与一路护持。”她声如蚊蚋,眸光躲闪,羞怯中带着几分大胆的真诚。
曹昂微怔,随即眼底漾开浓浓的笑意。
他抬手轻抚她滚烫的脸颊,嗓音低哑:“这谢礼,我很欢喜。不过……”
他俯身近耳,气息温热:“可否换一边?”
甄宓羞不可抑,轻推他一把:“你……快走罢!”
曹昂低笑离去。
甄宓独立房中,手抚依旧发烫的脸,心口怦然,唇边却悄悄扬起一抹清浅动人的弧度。
或许,嫁入曹家,并非她想象中的牢笼。
这男子,虽与她最初听闻的形象大相径庭,却似乎正是她命里注定的那个变数。
只是姐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