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中,草庐清幽,松风拂过檐下,竹影扫阶。
曹昂长揖及地,心潮暗涌。
良久,诸葛亮缓缓抬眼,眸光如深潭映月:“公子请起。亮山野闲人,蒙公子折节下访,感佩于心。公子年少有为,扫清中原,德泽百姓,亮虽僻处林泉,亦常闻风采。”
曹昂方觉一喜,却见对方羽扇轻顿:“然出山之事,关乎平生志业,焉能不慎?亮有事求教,望公子坦诚相告。”
“先生但问无妨,昂必倾囊以对。”
诸葛亮执扇遥点案上舆图:“公子高论‘三足鼎立’,格局超迈时流。然则——”
他语音转沉,“依公子之见,鼎立之局中,谁可成心腹之患?破局关键何在?欲召亮出山,是为助公子成鼎足之势徐图进取,还是欲以雷霆万钧速定乾坤?”
曹昂凝视图卷片刻,指尖划过江河要冲:“袁氏兄弟阋墙,败象已显,实非大患。昂所虑者,乃据长江天险、民心渐附之孙氏,及西蜀天府若遇明主经营,足成霸业。”
他顿了顿,并未直接点出荆州刘表或未来可能入蜀的刘备,而是隐晦带过。
“破局之道,当内修政理,外结盟好。待北方底定,或出潼关定雍凉,或下荆襄控江汉,后图江东。此非速成之功,贵在持重。”
诸葛亮静听颔首,羽扇轻摇间,继续发问:“公子麾下,家兄理内政暂且不论。陈公台多谋,贾文和善断,陈元龙通实务,皆一时俊杰。亮若贸然加入,纵得公子信重,然则众口铄金,人言可畏。若亮之策与诸公相左,公子当如何决断?是取稳妥之道,还是行险棋?对此权术平衡之难,公子可有良策?”
曹昂正色道:“先生所虑极是。昂驭下,首重公心实绩,而非亲疏先后。文和、公台、公仁等皆国士之才,必能顾全大局。但得先生良策,纵有万难,必力排众议推行!若有分歧,当集思广益,由昂独断,绝不相疑。愿为先生前驱,披荆斩棘!”
诸葛亮见其目光灼灼,暗叹此人年纪轻轻,已深谙御下之道。
最后一问,却如寒冰坠玉壶:“公子尝言‘共扶汉室’,此大义名分,天下所系。然亮敢问——若他日寰宇澄清,海内咸服,九州万里本是刘汉旧土,到头来,是汉室中兴,还是曹氏问鼎?‘汉室’于公子,是必须尊奉的虚位,还是甘心奉还的实器?”
曹昂如受雷击,喉间顿涩。
父亲曹操“周文王”的自我定位与日益膨胀的权欲,许都形同虚设的天子,麾下暗涌的劝进之声,自身对那个位置的复杂心绪——万千念头翻涌,竟一时语塞。
“先生此问,直指根本。汉室正统,天下共知,昂父子起兵,亦以匡扶为志……”
他话语渐显苍白,“至于将来,天下大势,非一人可定。昂所能承诺者,行事必以苍生为念。若天命在汉……若神器有归……”他越说越觉辞不达意,竟露踌躇之态。
诸葛亮眸中星辉,悄然黯去三分。
堂内陷入微妙寂静。
曹昂声音艰涩:“昂之志,在终结乱世,开太平基业。功过是非,留与青史公论。”
诸葛亮垂眸,唇角一动,拾首时,已恢复云淡风轻之态:“公子坦诚,亮已知悉。公子志存高远,心系苍生,确有人君之器。”
语锋倏转:“然出山之事,关乎平生所学。亮躬耕隆中,静观天下久矣,自有尺度。公子雄才大略,帐下俊杰如云,他日必成大业。亮才疏性懒,恐难适应庙堂繁剧,亦未必合众贤之长。”
“先生……”曹昂欲要再言。
诸葛亮羽扇轻扬:“公子不必多言。今日一晤,畅谈天下,于亮已是难得。公子诸多见解,令亮耳目一新。”
他望向窗外悠远山色,声如风吟:“他日公子若途经此地,可再来品茗论道。至于其它……缘法未至,强求无益。亮仍需在这山野之间,静观云卷云舒。”
曹昂知事不可为,郑重施礼:“先生心意,昂已明了。今日叨扰,多谢赐教。山高水长,后会有期。”
诸葛亮执礼相送:“公子保重。”
曹昂转身离去,踏出草庐回望,但见苍松掩映,翠竹环绕,心中百感交集。
此番得见卧龙,相与论道,知其智识卓绝,择主甚严。
历史惯性,果然有其深固逻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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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步声渐远,终至不闻。
茅庐堂内,茶香尚未散尽。
侧室的门帘轻轻一动,葛巾文士崔州平缓步而出,抚须轻叹:“曹子修此人,胸有丘壑,言谈间时见超迈之论,仿佛立云端而观天下兴衰。如此人物,亲至隆中相邀,诚意可鉴。你今日婉拒,是否过于苛求?”
诸葛亮凭窗而立,声如幽潭:“州平兄所见不差。曹子修确为人中龙凤,其论‘三足鼎立’‘待天时而动’,非大智慧者不能言。”
“既如此,何忍相拒?”
诸葛亮转身,眸中清辉凛凛:“择主如择木,岂独观其形?曹氏根基,在于‘挟天子以令诸侯’。纵曹子修心怀苍生,可能挣脱这代汉之势否?其最后的迟疑,非不愿答,实不能答。此根本之困,如枷在身。”
他执扇轻点:“再看其徐州麾下,贾文和机变难测,董公仁筹划酷烈,陈元龙代表乡土豪强……此局已成。亮若入内,纵得信重,理念根基不同,内耗必生。我所求者,乃君臣鱼水,共图大业。曹氏潭水……过深过浊。”
崔州平蹙眉:“然则你所求明主,需身家清白,心怀汉室,又有容人之量……当今天下,何处可寻?”
诸葛亮目光悠远,“帝室之胄,信义着于四海者,总揽英雄,思贤若渴……若遇知己,隆中对策可成真。”
崔州平心弦微震,终是苦笑:“贤弟啊,眼过明,心过高。这等待,要至何时?”
“不急。”诸葛亮展卷提笔,墨痕落处,荆益江东似生新意,“龙潜于渊,待风云聚;凤栖于梧,候朝阳升。曹子修今日之行,恰证我思。且看这棋局——”
笔锋游走间,山河渐显经纬,“鼎足之势,当如何落子,方可存汉祚,开太平?”
庐外松涛阵阵,似是在应和这尚未出山的执棋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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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昂无功而返,他心知诸葛亮已悉其志,然其心向汉室,非言辞可动,强求无益,唯有静待天时,或另辟蹊径。
他率众沿原路返回,一路沉默。
回到镜水山庄时,已是午后。
蔡芷早已在水榭备下茶点等候,见曹昂眉宇间隐有思虑,她嫣然一笑,亲自执壶为他斟茶:“公子此行辛苦,隆中山路崎岖,想必劳神。先饮杯热茶,驱驱寒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