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中重归寂静,只余陆尘一人。
他自储物袋中取出那枚刚刚到手、尚带着一丝凉意的神霄令。
指尖缓缓抚过其上古朴的神霄二字纹路。
烛光下,令牌泛着幽深的紫芒,仿佛蕴含着过往的岁月与未知的秘密。
明日,风信庄。
是意外收获的线索开端,还是另一个漩涡的入口?
陆尘将令牌握紧,眼中神色明灭不定。
无论如何,这趟约,他都必须去赴。
不仅要拿到令牌,他还要看看,这背后,究竟藏着什么人,又有着怎样的图谋。
而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底牌与警惕,他自会深藏于心。
翌日子时将近,陆尘悄然离开小院。
他未做过分乔装,只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袍。
略调气息,便如寻常修士般,融入墟渊城深夜稀疏的人流。
路线亦非直来直去,途中随意转折两次,看似漫无目的,实则确认无人尾随。
风信庄位于城西一条僻静巷尾。
临近子时,巷内寂静,只余零星灯火。
店铺门面不大,檐下悬着盏昏黄的灯笼,映出风信庄三个斑驳的字。
铺门虚掩,内里透出微光。
陆尘在巷口稍顿,神识如微风拂过四周。
未察觉明显埋伏,只在远处某片屋脊阴影下,感应到一缕极淡、极熟悉的锐利剑意——厉无涯已就位。
他不再迟疑,步履平稳地行至铺门前。
抬手,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。
门内寂静一瞬。
旋即,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向内打开一道缝隙。
门内景象映入眼帘。
铺面不大,陈设古朴。
靠墙是几排乌木架子,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类符纸、灵墨、刻刀以及一些处理过的妖兽皮骨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朱砂与松烟气味,确如钱贵所言,像个正经的符箓材料铺子。
只是此刻店内空无一人,唯有柜台上方悬着一盏孤灯,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陆尘迈步而入,身后的木门无声地自动合拢。
就在门扉掩上的刹那,他清晰地感觉到一层无形的灵力波动如水纹般漾开,迅速笼罩了整个店铺内外。
隔音与隔绝神识探查的禁制已然启动,将此地与外界悄然分隔。
几乎在禁制完成的瞬间,柜台后的阴影一阵蠕动。
一个身影如同从黑暗中析出般,缓缓现出身形。
来人同样穿着灰扑扑的袍子,脸上戴着一张毫无特色的白色面具,只露出下颌与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。
他身形中等,气息收敛得极好,若非亲眼所见,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。
他站在柜台后,目光落在陆尘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并未立即开口。
陆尘也静静站着,同样在观察对方。
店内一时间落针可闻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半晌,还是那面具人先打破了沉默,声音透过面具传出。
有些沉闷,听不出年纪:“道友倒是准时。”
“约了,便来了。”
陆尘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不知阁下传讯相邀,所为何事?”
面具人并未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:“道友对那令牌,似乎颇有兴趣?”
“既是拍下,自然有些兴趣。”
陆尘不置可否,“怎么,贵店卖出之物,还要过问买家用途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
面具人轻轻摇头,“只是此物……颇为特殊。本店受托寄卖时,寄售者曾言,若有识货之人拍下,或可一见。”
“哦?”
陆尘眉梢微动,“阁下便是寄售之人?”
“非也。”
面具人否认得干脆,“我只是个中间人,受人之托,在此等候可能出现的有缘人罢了。”
“那托付阁下之人,此刻何在?又有何指教?”陆尘追问。
面具人沉默片刻,似乎在斟酌语句,缓缓道:“托付之人身份,不便透露。至于指教……倒谈不上。只是有些关于那令牌的……旧闻,或许能与知晓其价值的人聊上一聊。当然,聊与不聊,聊到什么程度,要看道友的诚意了。”
他话中“诚意”二字,说得意味深长。
陆尘心中了然,面上却不显,只淡淡道:“诚意?灵石已付,便是诚意。至于旧闻……若只是道听途说,不听也罢。若真有价值,”
他话音微顿,目光直视对方面具后的眼睛,“那也得看是什么事,值什么价。”
两人目光在半空交汇,虽无杀意,却都带着审视与衡量。
对话看似寻常,实则机锋暗藏。
面具人闻言,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透过面具显得有些空洞:“道友是个明白人。灵石是诚意,但非全部。”
他略一停顿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“有些旧闻,关乎特定之人、特定之事,对不知情者而言,或许分文不值;但对知情者、尤其是……与此事有切身关联者而言,其价值,恐怕难以用灵石衡量。”
这话已近乎挑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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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再绕弯子,开始将话题引向核心。
确认陆尘是否就是他们要找的关联者。
陆尘心中雪亮,知道真正的试探此刻才开始。
他神色不变,反问道:“哦?却不知是怎样的旧闻,又关乎何人?道友不妨说得再明白些。若只是些捕风捉影的陈年琐事,恕在下时间有限。”
他同样不接招,反而将问题抛回。
同时表达了适度的不耐,这是一种防御姿态,也是进一步的观察。
面具人似乎并不意外陆尘的反应。
他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权衡,又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然后,他缓缓开口,不再提旧闻,反而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:“道友可知,这墟渊城屹立无数年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如大树扎根,有些根须……埋得极深,也极久?”
陆尘目光微凝,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
面具人继续道,声音更低沉了几分。
“有些根须,年代久远到几乎被人遗忘。它们深埋地下,不见天日,默默维系着某种……养分,或者说是联系。只是岁月无情,再深的根,也有老去、腐朽的一天。当一条老根自知时日无多,它最迫切的念头,或许并非自身存续,而是……找到新的脉络,将最后一点养分,或者说,是它守护了一生的东西,传递下去。”
这番话比喻意味极浓,但指向已相当明确。
老根,指代的是潜伏已久、如今可能因寿元或其他原因难以为继的暗桩。
新的脉络,则是指来接替的人。
而守护了一生的东西,显然不仅仅是神霄令本身,更可能代表着与之相关的信息、职责、或者传承。
陆尘的心跳略微加快了几分,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。
对方的话,已经触及了核心。
他没有立刻承认或否认,而是顺着对方的话锋,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:“老根寻新脉,自是常理。只是,新脉何以确认老根的身份?又何以相信,老根传递的,当真是它所守护之物,而非……致命的陷阱?”
这是最核心的信任问题。
陆尘必须确认,对方是真的自己人,而不是敌对势力设下的圈套。
面具人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缓缓抬起右手,伸出一根手指。
在布满灰尘的柜台上,以指尖为笔,灵力为墨,缓慢而清晰地勾勒起来。
他画的并非文字,而是一个极其简练、却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图案。
那是一道扭曲的、如同闪电般的折线,但在折线的末端,却巧妙地点缀着三点微光,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。
陆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个图案,他认得!
在离开宗门,接受秘密任务时,神霄真人曾私下给他看过几个极其隐秘。
只有历代掌门和特定暗线才知晓的联络暗记与身份标识。
眼前这个三点雷纹,正是其中之一。
且属于最高等级,代表着潜伏极深、单线联系的沉睡者或长线暗桩!
这个暗记,绝非外人能轻易知晓,更无法伪造其独特的神韵。
这几乎是铁证。
面具人画完,指尖灵力一收,图案随之消散,只留下浅浅的印痕。
他看向陆尘,目光透过面具,似乎带着一丝如释重负,又有一丝深沉的疲惫与期待。
“老根将枯,其纹自现,只为寻得那识得此纹的…同源之水。”
他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,“现在,道友可还怀疑,这是陷阱么?”
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、扭曲。
陆尘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他知道,对方已经给出了几乎无可辩驳的证据。
他不再犹豫,迎着面具人的目光,用一种同样低沉而清晰的语调,说出了约定的、确认身份的另一半暗语:“水有源,木有本。新脉虽稚,亦知根本。只是不知,老根欲传何物?新脉…又该如何承接?”
此言一出,等于是承认了自己新脉的身份,并询问交接的具体内容与方式。
面具人闻言,一直挺直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瞬。
那是一种重担即将卸下的微妙感觉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感慨与郑重:“你终于来了……老根所传,非止一令。其中关乎此城数百年之秘辛,关乎宗门在此地真正的根须所在,也关乎……老根最后的请求与托付。此处非深谈之地,随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