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尘看着石床上气息越发微弱的周老，又看了看跪在床前、肩背挺直却难掩悲戚的周墨。
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显得清晰而冷静：“我在外面等你。两个时辰，应该足够你……料理后事了。”
身为修士，见惯生死，尤其是这等潜伏暗处、早有觉悟之人。
对至亲离世固然悲痛，却也不至如凡人般崩溃失态。
陆尘此言，是给予周墨处理父亲身后事、整理心绪的时间与空间，亦是一种尊重。
周墨身体微微一颤，深吸一口气。
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，对着陆尘的背影，深深作揖一礼：“谢巡察使体谅。”
陆尘不再多言，转身，沿着来时的阶梯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充满暮气与托付的密室。
重新回到风信庄那间充斥着符材气味的前铺，隔绝内外的禁制仍在。
陆尘并未解除伪装，只是静立片刻。
随即自怀中取出厉无涯所赠的那枚剑印符，指尖微一运力，一道极细微的灵力注入其中。
玉符上小剑纹路微微一亮，旋即恢复如常。
这表示“安全，勿扰”，是事先约定的简单信号。
他并未在传讯中提及密室内的任何事，包括周老父子。
此事关乎神霄门隐秘布局，更关乎一位为宗门奉献一生的老暗棋最后的遗愿与托付，牵涉甚大。
周墨此人及其背后可能代表的情报网络，价值巨大。
但如何使用，如何安排，是否需要、何时告知厉无涯乃至宗门，陆尘都需要时间仔细权衡。
周老临终前的请求。
为周墨谋求内门弟子身份。
他之所以没有一口应承，并非推诿，而是现实所限。
他这巡察使之职，需在此驻守至少十年，如今不过刚刚开始。
未来近十年，墟渊城风云如何变幻。
周墨其人是否可靠，其能力心性能否始终如一。
甚至自己能否安然度过这十年，都是未知之数。
贸然许诺，反而不美。
他给的承诺，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力而为，这已是当下最稳妥的回应。
两个时辰，在寂静的等待与思忖中，很快过去。
密室的石板再次无声滑开，周墨走了出来。
他已换下那身灰扑扑的袍子，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蓝色衣衫，脸上悲戚之色犹存。
但眼神已然沉静下来，只是眼眶仍有些泛红。
他走到陆尘面前，再次躬身行礼，姿态比之前更加恭谨。
却不再有面对父亲时的情绪波动，更像是一名下属面对上级。
“周墨，见过巡察使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但很平稳。
陆尘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，开门见山道：“我乃宗门此次派驻墟渊城的巡察使陆尘，奉命驻守此地，最少十年。在此期间，需在此地站稳脚跟，并完成宗门交托之秘务。周老既将你托付于我，言你熟知此地一切明暗关节，接下来，便需你全力辅佐。”
“属下明白！”
周墨挺直脊背，语气坚定。
“属下定当竭尽所能，辅佐巡察使，完成使命！”
“嗯。”
陆尘应了一声，继续道。
“你的身份，于我而言是助力，亦是隐秘。为稳妥计，我暂时不会将你的存在告知与我同来的其他人。相应的，他们的具体身份、任务细节，我暂时也不会告知于你。你需要做的，是继续隐藏于风信庄少东家这个身份之下，如以往一般行事，同时，在暗中为我提供一切必要的信息与协助。非我直接吩咐，不得主动接触或探查我带来之人。可能做到？”
这是要将周墨完全置于暗处，作为一张只有陆尘自己掌握的底牌。
周墨立刻领会，毫不犹豫地点头：“属下遵命！必当谨守本分，隐匿行迹，只听巡察使一人调遣。”
见周墨应得干脆，陆尘神色稍缓。
正欲再交代几句细节，却见周墨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、混合着自信与某种试探意味的笑容，开口道：“巡察使，请恕属下直言，您这次带来的人……行事作风，似乎还有些……稚嫩。”
陆尘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。
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反而露出一丝颇感兴趣的神色，语气平和：“哦？说说看。”
他倒想听听，这位地头蛇出身的暗棋之子，观察到了什么，又有何见解。
周墨见陆尘并未动怒，反而鼓励他说下去，眼中自信之色更浓。
压低声音，清晰而平稳地说道：“属下虽不知巡察使此行具体带了多少人，但通过近期的观察与分析，大致能确定四人：钱贵、赵莽、柳莺，还有周薇。”
此言一出，陆尘心中微震。
这四人，正是他此番带来墟渊城、负责明面上经营铺面和打探消息的核心人员！
他们自入城以来，一直低调行事。
自问并未露出明显破绽，却没想到，早已被这周墨看在眼里，还被点了名。
陆尘面上依旧平静无波，仿佛只是听着一件寻常事。
甚至还端起旁边桌上不知何时凉透的茶水，轻轻呷了一口，示意周墨继续。
周墨见陆尘反应平淡，心中稍定，继续说道：“钱贵此人，表面看是精明的商人，行事也确如商人，但他身上有一种与城中大多数掌柜、行商格格不入的规矩感，或者说……一种隐而不发的正式与条理。那是长期在秩序严明、规矩森严的大宗门内浸染，方能养成的一种无形气质。虽然他已经在极力掩饰，入城后也刻意调整，比初来时弱化了许多，但偶尔流露出的细节，还是能让人窥见端倪。”
“赵莽，人如其名，勇力有余，但行事略显鲁莽急躁，沉不住气，易被情绪左右，在一些细微处不够谨慎。”
“柳莺与周薇两位，心思算得细腻，观察也算入微，但终究历练尚浅，应对突发情势或复杂局面时，那份稚嫩便显出来了。尤其是周薇，属下曾借购买冷门药草之名，对她有过一次颇为明显的言语试探，她却未能及时察觉异常，反而认真解答药草习性。可见其心思大半仍在种植培育之道上，于人际周旋、机锋应对，确实不太擅长。”
周墨侃侃而谈，将四人的特点、弱点分析得头头是道。
虽有些许地方因信息不全而略有偏差，但大体判断竟与实际情况八九不离十！
这份洞察力与情报分析能力，确实不凡，难怪周老敢说他已能接手大部分事务。
陆尘静静地听着，直到周墨说完，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。
他放下茶杯，抬眼看向周墨，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容，然后轻轻抚掌，竟“啪啪”鼓了两下掌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
陆尘笑道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“周老果然没看错人，你确已得了他的真传，这份眼力与心思，非常人可比。你分析得不错，这四人，大抵便是你所说的模样。”
周墨心中微喜，能得到新任上司的认可，自然是好事。
然而，陆尘接下来的话，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只见陆尘笑容未减，话锋却陡然一转，语气带着一种玩味，又似有深意：“不过，你说他们稚嫩，行事不够老练……呵呵，周墨啊，你有没有想过，或许……这正是我故意为之的呢？”
故意为之？
周墨脸上的自信之色瞬间凝固，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，呆呆地看向陆尘。
他原本是想借此展示自己的能力与价值，好在陆尘心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，获得更多的重视与信任。
可陆尘这突如其来的转折，以及那似笑非笑、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神。
让他猛然意识到，自己或许……想得还是简单了些。
陆尘收敛了笑容，但眼神中的那抹深邃与玩味并未褪去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周墨，望着窗外墟渊城永不消散的淡淡阴霾，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：
“钱贵的规矩感，赵莽的鲁莽，柳莺、周薇的稚嫩……在某些时候，在某些人眼里，或许会是破绽。但反过来，又何尝不能是……最好的伪装和诱饵呢？周墨，你很聪明，观察力也很敏锐。但看事情，有时候不能只看表面，更不能只站在暗处去看明处的人。你父亲教了你如何潜伏，如何观察，如何分析……看来，有些更深层的东西，他还未来得及教你，或者说，是这墟渊城一隅之地，限制了你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重新落在周墨有些发怔的脸上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让周墨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：
“我需要的，不是一群毫无破绽、让人无从下手的完人。那样反而会让人警惕，将我们看得太高，也看得太紧。我需要的是，在某些人眼里有弱点、可利用、可掌控的普通外来商户。”
“钱贵的商人做派，赵莽的冲动，柳莺、周薇的不谙世故……这些，在合适的时候，都会成为我们想让人看到的一面。而他们真正的能力，以及……我真正的意图，自然会在需要的时候，展现出来。”
“你既然选择追随我，那么，从今天起，你不仅要继续用你的眼睛去看，用你的脑子去分析，更要学会……用我的方式去思考。有些局，是摆给别人看的；有些人，是放在明处让人看的。而有些人，比如你，则需要藏在最暗处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，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。这，才是你真正的位置和价值所在。明白吗？”
陆尘的话，如同重锤，敲在周墨心头。
他之前的些许自得与展示之心，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与更深沉的思索。
他意识到，眼前这位年轻的巡察使，其心机、其谋算，远比父亲描述的、比自己想象的，还要深沉得多。
自己那点观察与分析，或许在对方眼中，不过是早已设计好的一环。
甚至是对方有意无意间，允许他看到的一面。
周墨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震动，再次深深躬身。
这一次，姿态更加恭谨，甚至带着一丝敬畏：“属下……愚钝，多谢巡察使点拨！属下明白了！日后定当谨遵巡察使之命，用心办事，绝不再妄自揣测，自作聪明！”
陆尘看着他态度的转变，微微颔首。
初次正式接触与收服，既要让对方看到价值，也要让对方清楚界限，明白谁是主导。
现在看来，效果不错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陆尘语气缓和下来，“你父亲的后事，可处理妥当了？”
“回巡察使，已按照父亲生前遗愿，一切从简，并未留下任何可能引人怀疑的痕迹。”
周墨恭声答道，眼神已恢复清明与沉稳。
“嗯。此地不宜久留，你先回去，将风信庄内外彻底清理一遍，确保无任何与你父亲相关的隐秘痕迹遗留。三日后，子时，我会再来此地。届时，你需要将周老掌握的、关于墟渊城的所有情报网络、关键人物、联络方式、以及他未来得及详说的秘辛，整理成册，交予我。另外，我需要你拟一份初步的计划，关于如何利用现有资源，在不暴露的前提下，最大程度协助我在此地行事。”
陆尘开始下达具体的指令，条理清晰，目标明确。
“是！属下遵命！”
周墨毫不迟疑地应下。
“去吧。”陆尘挥了挥手。
周墨再次行礼，然后迅速而无声地退入后堂，启动机关，重新封闭了密室入口。
从今日起，他不再仅仅是风信庄的少东家，周桐的儿子。
他有了新的身份，新的使命，以及一个心思深沉、难以揣度的新主人。
陆尘又在原地静立片刻，确认周墨已离开，且禁制内并无其他异常后。
才解除禁制，推开店门，如同一个最普通的顾客，悄然融入了墟渊城深沉的夜色之中。
他的步伐沉稳，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。
周墨的出现，是一个巨大的变数，也是一个潜在的强大助力。
如何用好这把隐藏的利刃，如何在未来的棋局中，将他与明面上的钱贵等人巧妙搭配，将是接下来需要仔细筹谋的关键。
而周老留下的秘密与网络，无疑将为他打开一扇通往墟渊城真正核心暗流的大门。
只是，门后的风景，是机遇，还是更大的风险，犹未可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