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子时。
陆尘再次来到风信庄。
依旧是独自一人,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灰袍。
铺门虚掩,周墨已在内等候。
两人没有交谈,只是对视一眼,周墨便引着陆尘,再次进入后堂,开启机关,步入那间地下密室。
密室内的陈设与三日前无异,只是少了那位垂暮的老人,空气中那股沉沉的暮气也已散去。
唯余清冷的萤石光芒与淡淡的、新墨混合着旧卷的气息。
周墨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劲装,神色沉静,眉眼间已看不出三日前那份悲戚。
只有处理完丧事、整理好心情后的专注。
两人在石桌旁相对坐下。
周墨从桌下暗格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、足有数指厚的册子,双手递到陆尘面前。
册子封面是普通的硬皮纸,没有任何标记。
触手微凉,尚散发着淡淡的墨香,显然是新近才书写、装订完成。
“陆巡,这是属下这几日,将家父遗留以及属下所知所有情报,分门别类,重新整理、誊录的汇总。其中涉及墟渊城各方势力渊源、重要人物谱系、明暗规则、资源分布、过往秘闻、以及部分推测与未解之谜。虽不敢说包罗万象,但应是当前所能掌握的最详尽梳理。”
周墨语气平稳,带着一种交付重任的郑重。
陆尘接过,入手颇沉。
他没有急于翻阅,指尖在封皮上停留片刻,方才缓缓掀开。
册内字迹工整清晰,条目分明。
虽然信息庞杂,但归类清晰,详略得当。
重要之处还以朱笔做了标记或小字注释,查阅起来十分方便。
显然,周墨不仅心思缜密,更有极强的信息归纳与处理能力。
陆尘不再言语,目光沉入字里行间,一页页仔细看去。
密室内安静下来,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微“沙沙”声。
周墨静静坐在对面,眼观鼻,鼻观心,并不打扰。
这一看,便是足足两个时辰。
陆尘看得不快,时而停顿,似在思索,时而快速翻过数页,寻找关联。
周墨所整理的内容,确实详尽。
许多信息连陆尘都未曾听闻,尤其是关于墟渊城几大势力早年发迹时的隐秘交易。
某些关键人物的特殊癖好或致命弱点、以及几处被各方默契掩盖的禁忌区域,都记录在案。
这本册子,堪称打开墟渊城暗面的一把钥匙。
终于,陆尘合上册子,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摩挲。
抬眼看向周墨,问出了第一个问题:“这册子内容详实,条理清晰,看得出你用了心。只是,其中为何没有关于我神霄门此前据点的任何记录?哪怕是只言片语?”
他目光平静,却带着审视。
他相信,以周老在此潜伏一百七十多年的资历,以及周墨展现出的情报能力。
绝不可能对神霄门据点一无所知。
这缺失,显然是周墨有意为之。
周墨迎上陆尘的目光,并无慌乱,反而露出一丝自嘲与无奈混杂的神色,坦然道:“回陆巡,并非属下遗漏,也非家父不知。而是上一任据点之人,包括那位吴巡察使,对我们父子,或者说,对家父这条单线联系的长夜暗桩,并不信任,甚至颇为排斥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郁闷:“家父曾数次试图以隐秘方式,向他们传递一些关乎安危的预警信息,也尝试过以风信庄为掩护,进行有限度的接触与合作。但结果要么石沉大海,被对方无视。要么引来更深的怀疑与警惕,认为我们是其他势力设下的圈套,意图渗透。几次三番之后,家父心灰意冷,为求自保,只得彻底切断主动联系,只维持最低限度的观察,不再介入据点任何事务。”
陆尘静静听着,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。
周墨深吸一口气,继续道:“也正因被排除在外,反倒让家父以一个相对局外的视角,看得更清楚些。据点上下一十三人,看似一体,实则内部早已不是铁板一块。有些人,表面为宗门办事,暗地里恐怕早已被城中其他势力渗透、收买,心早就变了。否则,一个经营了数百年的隐秘据点,纵使暴露,又岂会如此轻易地被连根拔起,连预设的多条逃生密道都被人提前设伏?这绝非外部强攻所能做到,必有内鬼作祟,且层级不低。家父在察觉内部不稳、且多次预警无效后,便果断彻底隐匿,切断了所有可能被追溯的明面联系,这才侥幸躲过了那场清洗。”
说到此处,周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:“或许在那些人眼里,我们父子不过是上不得台面、故弄玄虚的编外人员,死了也无关紧要。可结果呢?自视甚高、守着正统身份的,灰飞烟灭;而被他们看不起、认为是隐患的,却活了下来,还保存着他们可能到死都没弄清楚的许多秘密。”
这番话信息量极大,也充满了个人情绪。
陆尘没有打断,任由周墨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怨气与不平。
!待他说完,密室再次陷入沉默。
片刻后,陆尘才再次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:“那么,以你和你父亲的观察,对前任巡察使吴昊乾此人,作何评价?”
周墨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。
几乎不假思索,便脱口而出,语气尖锐:“吴昊乾?骨子里带着大宗门出身固有的傲气,自视甚高,行事看似周密,实则刚愎自用,漏洞百出!许多隐患,本可防患于未然,他却往往一意孤行,听不进属下尤其是外围人员的半点劝谏。身为一地主事,却连基本的情报甄别与内部整肃都做不好,最终累得据点覆灭,同门死伤殆尽,他难辞其咎!”
这番评价可谓极其负面,毫不留情。
但周墨话锋随即一转,语气变得复杂了些:“不过此人也有另一面。他对麾下直属的队员,确实颇为照顾,甚至可称护短。听闻有队员遇害,他会不顾风险追查;最后据点覆灭,他明知不敌,仍选择与黑蛟会死战,为同门断后,最终修为被废,沦为阶下囚这份血性与担当,倒也不假。只是,这血性用错了地方,也救不了败局。”
截然不同的两面评价,勾勒出一个骄傲、有担当却缺乏足够手腕与警惕、最终酿成惨剧的复杂形象。
陆尘在心中默默将周墨的话,与自己接触吴昊乾时的印象相互印证。
周墨的评价带有强烈的主观情绪,尤其是对其不听劝、排斥外围的怨念。
但关于吴昊乾的性格弱点与最终遭遇,应与事实相去不远。
“周墨,”
陆尘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的思绪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“收集与呈报情报,首重客观准确。个人好恶、情绪偏向,需尽力剥离。掺杂了感情的情报,如同掺了水的酒,味道或许更冲,却会模糊本质,影响判断。你可明白?”
这是提点,也是敲打。
提醒周墨,作为情报负责人,需要更专业、更冷静的素养。
周墨神色一凛,立刻收敛了脸上那丝讥诮,正色道:“属下明白!谢陆巡指点!日后定当注意!”
陆尘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问道:“说说城主府吧。册子上已有记载,但我相信,有些更深的东西,未必都写在上面。”
周墨心领神会。
陆尘关心的,显然不是表面上的势力分布和人员构成,而是隐藏在水面下的暗流与秘密。
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,低声道:“城主府,明面上是墟渊城的最高管理机构,掌握着明面上的秩序与资源分配。但据家父多年探查,城主府背后,似乎还存在着一个更加隐秘、强大的影子势力在操控或施加影响。这势力极为低调,几乎从不直接露面,但每逢墟渊城有重大变局或利益分配时,都能隐约感觉到其无形的手在运作。至于这势力具体是何来头,是某个上宗,还是几个势力组成的联盟,抑或是某种古老的契约维系体请恕属下无能,至今未能查明确切根脚。此事太过隐秘,知情者恐怕寥寥无几,且守口如瓶。”
陆尘若有所思。
这倒是解释了为何城主府能在各方势力林立的墟渊城维持表面平衡,其背后果然不简单。
周墨继续道:“另外,近期城主府内颇不太平。正如陆巡所知,已有三名外府管事接连失踪,闹得沸沸扬扬。但实际上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:“据我新得到的、尚待完全确认的消息,失踪的管事,可能不止三人,而是五人。除了那三名外府管事,内府之中,似乎也有两名管事,于近些时日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只是内府之事遮掩得更严,外界尚未听闻。此事我也是前两日才从一条极隐秘的渠道捕风捉影得知,因无法确认,故未敢写入册中。”
“五人?内府也有两人?”
陆尘眉头微蹙。
这比他之前从苏璃那里得知的消息更加严重。
失踪从外府蔓延到了内府,性质可能截然不同。
“是,目前只是传闻,但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”
周墨谨慎道,“属下会继续留意,设法核实。”
陆尘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