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，黑礁镇港口。
当那艘挂着金狮旗帜的华贵海船，在引导船的带领下缓缓靠岸时，迎接它的并非领主本人，而是一位身披精良皮甲，脸上带着一道浅疤的冒险者——洛根。
“莫顿总管，”洛根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冒险者礼，不卑不亢，
“奉领主大人之命，在此恭候多时。前往星辰领的船只已经备好。”
莫顿走下舷梯，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，以及他身后那些眼神锐利，站姿沉稳的星辰领士兵。
“有劳了。”莫顿微微颔首，没有多言。
只是在登上星辰领那艘经过改装的海狼号时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港口，这里没有他想象中战后的破败与混乱。
恰恰相反，码头上，工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修复着栈桥，远处甚至有袅袅的炊烟升起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。
这趟前往星辰领的海路，漫长而平稳。
莫顿全程静坐在船舱内，闭目养神，仿佛对外面的世界毫不在意。
但他那恐怖的感知，却早已将这艘船的每一个细节都尽收心底：船体结构坚固，远超普通的商船。
水手们配合默契，行动间充满了纪律性，最让他惊讶的是，船只航行的动力源，竟然带着一丝微弱而稳定的魔力波动。
一个被流放不到一年的弃子，不仅拥有了舰队，甚至还掌握了魔能改造技术？
当海狼号最终抵达星辰领码头时，莫顿的心中，早已掀起了层层波澜。
苏明站在议事厅的门口，亲自迎接。
他没有穿戴任何华服，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他需要时间，需要距离，来完成他对这次会面的最终评估。
而他的眼睛，就是潜伏在港口到议事厅沿途所有阴影里的猫人斥候。
“大人，”苏明耳边一枚不起眼的骨质耳坠的一端，传来了斥候队长利爪那压得极低的声音，
“目标已下船。没有携带武器，只带了两名侍从。”
苏明静坐在主位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脑海中飞速分析。
不带武器，是姿态，代表此行并非兴师问罪。
“他正在观察我们的码头防御。”利爪的声音再次传来，“他在那几架新装的床弩上，停留了三息。”
他在评估我的武力，很好，让他看。
“他路过了正在建设的蒸馏工坊，索林大师正在指挥人安装新的铜管。他停下脚步，询问了洛根。”
不仅看武力，也对我们的生产能力和新事物感兴趣，苏明的思路越发清晰。
“他看到了在广场上训练的卫队，他们身上穿着缴获的金狮制式盔甲。”
利爪的语气顿了顿，“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，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，便移开了目光。”
就是这个！
苏明敲击桌面的手指，猛地停下了。
看到家族的制式装备穿在叛逆身上，任何一个忠于家族的使者，都应该表现出愤怒或至少是惊讶。
但莫顿没有，他只是平静地观察。
这份平静，只有一种解释，他来之前，就已经知道了莱昂的战败，并且，大公对此的态度……并非愤怒。
苏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所有的拼图在脑海中瞬间合拢。
看来这次的事情果然如他所料，自己那个混蛋老爹虽然混蛋，但是在一些事情上反而做的不错。
想通了这一切，苏明之前所有的紧张与防备，都化作了绝对的自信与从容。
他站起身，亲自走到议事厅的门口，正好迎上刚刚抵达的莫顿。
“莫顿总管，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”
苏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亲近而不失礼节的微笑，主动行了一个晚辈礼。
厅内，长桌之上，只备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。
两人分宾主落座。苏明很清楚，既然是考试，那自己就不能被动。
“总管一路行来，想必也看到了。”
苏明主动开口，语气诚恳，
“星辰领草创不久，百废待兴。前些时日又遭逢战火，更是雪上加霜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脸上露出一丝为难：
“莱昂毕竟是我的弟弟，他行事鲁莽，我这个做兄长的管教不严，也有责任。只是……”
莫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，他看着苏明那副真诚中带着几分狡黠的表情。
心中对这位十三少爷的评价拔高了一丝，他大概已经摸清楚了自己的态度。
“理应如此。”莫顿放下茶杯，用一种商量般的口吻说道，、“只是不知……苏明大人您认为，何种程度的补偿，才算是‘合理’呢？”
苏明则满含笑意，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、写满了字的羊皮纸清单，从桌上缓缓地推了过去。
“既然总管大人问起，那我便斗胆，将此次冲突的损失，做了一个粗略的统计。”
莫顿拿起清单，平静地阅读起来。
这一次，当他看到那股天文数字时，即便是他，眼角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暴怒，只是像一个严谨的会计，伸出修长的手指，轻轻地点了点清单上的某一行。
阅读之后，他缓缓放下清单，抬起头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苏明，没有愤怒，也没有质问，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，问道：
“苏明大人，恕我冒昧。
据我所知，即便是帝国最精锐的皇家狮鹫骑士团，其阵亡抚恤金的最高标准，也不过五十枚金币。您为您这些……大多由流民和囚犯组成的士兵，开出双倍的价码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终于抛出了那个真正的问题：
“……您凭什么觉得，大公会答应您这个条件？”
苏明看着他，他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反问道：
“莫顿总管，难道……我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，他想看到的，不正是如此吗？”
莫顿的身体，微微一僵。
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，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……认可。
苏明能够认出自己的来意这是基本。
如果苏明对待自己的态度是敬畏或者是厌恶的话，那说明他是愚蠢的。
连基本的形势都看不清，这种人走不远，哪怕一时好运，迟早也会翻跟头。
但这只是基本！只是判断形势还不够，还要学会利用形势，以及那份野心！
其他的子弟哪怕彻底明白了情形，他们就难道敢跟金狮大公大开口吗？
他们敢吗？他们不敢！金狮大公的威严早就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脑海之中！
但是眼前的这个庶子，却做到了，他敢，他敢向现世这世间的最强者之一开口！
“我明白了。”
莫顿缓缓地点了点头。他拿起羽毛笔，没有再去看清单上的其他项目，只是在精神损失费那一行上，轻轻地画了一道横线。
“这一项，不合规矩。”他淡淡地说道，
“所以，赔款总额，是一万六千四百金币。我想，苏明大人应该……不会有意见吧？”
“当然。”苏明也笑了。
他看懂了……他竟然……真的完全看懂了！
就在这时，莫顿从怀里，取出了另一份卷轴，双手奉上。
“苏明大人，”他的称呼，已经不再带着任何试探，而是充满了真正的郑重，
“这是……大公额外给予您的‘鼓励’。”
当苏明看着那份写着三百套板甲和五名大师级工匠的赠礼清单时，心中再无半分惊讶，只剩下一种……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他缓缓地，抚胸行礼，声音平静，却如同惊雷。
“请代我，向父亲大人，转达最诚挚的谢意。”
“并告诉他……”
“他确实……对所有的子嗣，都‘一视同仁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