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香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。
“你说他们会不会有一天突然给我们发请帖,说要办二胎宴?”
诺雪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灯把影子拉得一长一短。他忽然开口:“她刚才说的话……你还记得吗?”
杰伊正低头解外套扣子,听见问话笑了下:“哪一句?说你要被宠坏那一句?”
“不是。”诺雪摇头,“是后面那句。”
“哦。”杰伊明白过来,“那个啊。”他语气轻了点,“孩子的事,确实没怎么聊过。”
诺雪没接话,只是把手插进大衣口袋,指尖碰到了钥匙冰凉的齿痕。
两人到家后没开主灯,只按下沙发旁的小台灯。暖光洒在地毯上,像一块刚烤好的吐司。杰伊坐下一秒就陷进靠垫里,诺雪则脱鞋走到对面坐下,膝盖并拢,双手放在腿上。
“二胎太远了。”杰伊忽然说,“咱们先把第一胎的事想想。”
诺雪抬头看他。
“我是说。”杰伊坐直了些,“如果我们以后想有个家,你觉得什么样才算完整?”
诺雪抿了下嘴:“你先说。”
“我工作这几年,项目都跟下来了。主管前天找我谈,说年底可能升职。”
“那很好。”
“但如果真升了,就得加班更多。我不想回来的时候你一个人吃饭。”
“我可以等你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杰伊摆手,“我想的是——如果有个孩子,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房子?三室,带阳台,最好楼下有空地,能让孩子跑。”
诺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指节纤细。
“你想当爸爸?”他问。
“我想当家人。”杰伊说,“不一定是生的。我们可以领养一个。”
诺雪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我知道这事不简单。”杰伊继续说,“要手续,要评估,还得学怎么照顾。但我愿意去学。我想给你、也给孩子一个家。”
诺雪慢慢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很亮,但没有湿。
“你知道我不能生孩子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你还是想和我一起?”
“我一直都想。”杰伊往前挪了点,“从你在咖啡馆穿裙子点奶茶那天起,我就想过——这人要是能天天在我身边就好了。”
诺雪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你还以为我是女生。”
“五分钟后就知道不是了。”杰伊笑,“你去洗手间,出来时裤子拉链没拉好,我帮你拉上的。”
“你还记得?”
“当然。”杰伊挑眉,“你当时脸红得像番茄炒蛋。”
诺雪抬手打他胳膊一下。
“别提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?”杰伊抓住他手腕,“你现在也会脸红,但不会躲了。上次王姨夸你贤惠,你直接回她说‘我会煮汤圆’。”
“那是事实。”
“对,就是这种感觉。”杰伊握紧他的手,“你不躲,我也不藏。我们要的孩子,也不会活在阴影里。他会知道,爸爸妈妈是真心想养他,不是凑合,也不是将就。”
诺雪看着他。
“如果你是我儿子。”他说,“我会每天抱你一次。不管你几岁,不管外面怎么说。”
“你会是个好家长。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诺雪声音低了些,“但我一定会像你对我一样,给他全部的安全感。”
杰伊眼眶热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直接伸手把诺雪拉进怀里。诺雪顺势靠在他肩上,耳朵贴着胸口,听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。
“你心率变快了。”诺雪说。
“你把我抱得太紧。”
“是你先搂我的。”
“那你松手。”
“我不。”
两人僵了几秒,同时笑了。
杰伊松开一点,抬头看窗外。夜色沉静,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了。
“明年春天。”他说,“我想在阳台种点东西。薄荷、小番茄,再摆个儿童椅。”
“你想得挺远。”
“我只是开始想了。”
“我可以负责浇水。”
“你上次把绿萝浇死了。”
“那次是太多水。”
“这次别又端一大壶。”
“我会用喷壶。”
“行。”杰伊点头,“那你管植物,我管组装家具。等孩子会走路,摔了碰了,我们一起修。”
“修不好怎么办?”
“那就买新的。”
“钱够吗?”
“不够就多接项目。”
“你别累着。”
“我不怕累。”杰伊转头看他,“我怕错过。”
诺雪没动。
“错过什么?”
“所有本该一起做的事。”杰伊说,“第一次换尿布,第一次喂辅食,第一次叫爸爸。”
诺雪喉咙动了动。
“他可能会叫你妈妈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真的没关系?”
“当然。”杰伊笑,“我可以让他叫我杰伊。或者——叫我爸比。”
“土不土?”
“可爱就行。”
诺雪推他肩膀:“你越来越油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油了?”
“昨天记账,你给自己列了个‘心理按摩基金’,五百块一个月。”
“那是正当支出!”
“你还写用途说明:‘用于购买草莓牛奶和捏杰伊脸’。”
“这很合理。”
“那你今天捏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你现在捏。”
诺雪伸手,用力掐住他两边脸颊,往中间挤。
“笑。”他说。
杰伊咧嘴。
“再大声点。”
“哈哈哈。”
“假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试试自己当爸爸?”
“我?”诺雪愣住。
“对。”杰伊放开她的手,“你可以当妈妈。”
“我穿裙子也不代表我能当妈。”
“你做饭比我好,记账比我细,连衣服搭配都比我强。你还不算妈?”
“那角色分工呢?”
“你负责温柔,我负责扛事。”
“听起来你占便宜。”
“我洗碗拖地交水电费。”
“还漏了遛狗。”
“我们现在没狗。”
“可以加上。”
“你是想养?”
“我想试试照顾生命。”诺雪低头,“哪怕是一只猫,也能练手。”
“行。”杰伊点头,“下个月发奖金,我们就去看。”
“不买贵的。”
“不买纯种。”
“捡最瘦那只。”
“让它胖成球。”
“然后取名叫肉包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俗。”
“那你取。”
“叫小满。”
“小满?”
“小小地满足。”诺雪轻声说,“一点点,就够了。”
杰伊看着他。
灯光落在他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影子。
“你已经让我很满了。”他说。
诺雪抬头,眼睛清亮。
“我们真的能做到吗?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
“从哪里开始?”
“从今晚开始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“明天我去人事部拿家庭补贴申请表。”
“我更新记账本,加一项‘育儿准备金’。”
“目标多少?”
“每月存一千。”
“我加五百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伸出手,击掌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诺雪收回手时,指尖擦过杰伊的掌心。
“我们会吵架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肯定会。”
“为了孩子?”
“可能。”
“比如他考试不及格?”
“我说骂,你说安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一起查他作业。”
“他撒谎骗钱买游戏卡呢?”
“我说打断手,你说先谈心。”
“最后呢?”
“最后我们发现,他是为了给同学治病才借的钱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留了张纸条:‘对不起,但我不能看着朋友死。’”
“你会心疼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你还打他吗?”
“我抱他。”
诺雪鼻子有点酸。
“你会是个好爸爸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“可我没有经验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学?”
“看书,上课,问医生,看视频。”
“要是学不会呢?”
“那就边错边改。”
“孩子嫌弃我们呢?”
“那就让他嫌弃。”杰伊笑,“等他长大结婚,我们天天去他家门口蹲着送菜。”
“他赶我们走呢?”
“我们就站在楼下喊:‘小满!妈妈做的红烧肉!’”
“别乱叫!”
“那你教我正确称呼!”
“叫爸爸也行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……”诺雪顿了顿,“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名字。”
“行。”杰伊点头,“那他就叫你诺雪。”
“听起来不像家长。”
“但像家人。”
诺雪靠回他肩上。
“我们会有照片墙。”他说,“贴满他从小到大的样子。”
“我负责拍照。”
“别总拍他翻白眼的表情。”
“那是他最像你的瞬间。”
“滚。”
两人笑作一团。
笑声落下后,诺雪闭上眼。
“杰伊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没有因为我是什么样,而改变想法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“我们都不完美。”
“但我们完整。”
杰伊抬起手,轻轻环住他肩膀。
诺雪没有动。
他只是把手搭在杰伊的手背上,十指慢慢交扣。
窗外夜色更深。
客厅里只剩台灯亮着。
两人的影子靠在一起,像一棵树长出了新的枝桠。
诺雪忽然睁开眼。
“杰伊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如果我们有了孩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第一天回家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我要穿裙子。”
“必须的。”
“还要化妆。”
“口红选豆沙色。”
“你会抱着他,让我先抱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一起哭。”
诺雪嘴角扬起。
他靠得更紧了些。
杰伊低头看他。
“困了?”
“不困。”
“那再坐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没再说话。
手一直紧紧握着。
直到诺雪忽然坐直。
“我想到了。”
“想到什么?”
“孩子的欢迎仪式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在门口铺一条红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你抱着他走进来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站在客厅中央。”
“穿着?”
“婚纱。”
“旧的那件?”
“新的。”
“你还要再结一次婚?”
“不是结婚。”诺雪看着他,“是成为家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