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“叮”的一声响过之后,楼道恢复了安静。
诺雪没动,杰伊也没起身。两人还坐在沙发上,手刚刚松开,小拇指的温度却好像还在。
她盯着平板屏幕,那间海景房的照片还亮着,阳台朝东,能看见海平面。
“你说……他第一次看到海会怎么样?”她轻声问。
杰伊笑了:“愣住呗,然后伸手想去抓。”
“像抓泡泡那样?”
“对。”他点头,“然后发现摸不到,急得跳脚。”
诺雪也笑了下,可笑完,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“可他现在这么小。”她说,“坐飞机这么久,耳朵会不会不舒服?路上要是哭起来,别人怎么看?”
杰伊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在担心这个?”
“不止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我怕他不适应。换地方睡不好,不吃东西,或者……突然发烧。”
“那就带药。”他说,“我们准备充分点就行。”
“光带药有用吗?”她转头看他,“他在家都还好,一出门就容易闹。上次去公园,风大了一点,回来鼻塞了两天。”
“那次是巧合。”杰伊说,“天气问题,不是出门的问题。”
“可我还是怕。”她低下头,“当妈的,总想把所有事都想到前头。”
杰伊没说话。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旅行本身,是责任。
他们现在不是两个人出去玩,是带着一个不会说话、不能表达的小孩,去一个陌生的地方。吃喝拉撒全靠他们判断,连哭都得分清是饿了、困了,还是身体不舒服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他轻轻拍她肩膀,“我们又不是明天就走,还有时间准备。”
“可准备到什么程度才算够?”她抬起头,“奶粉要带多少?尿布呢?湿巾?衣服得多带几套吧?海边潮湿,他皮肤嫩,会不会过敏?有没有儿童专用的驱蚊液?医院远不远?万一真出事,能不能及时送医?”
她越说越快,眼睛也开始发亮,不是兴奋,是焦虑。
杰伊伸手按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:“你先喘口气。”
她顿了一下,慢慢吸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你是为他好。”他说,“但你不能把所有可能都背在身上。我们是爸妈,不是超人。”
“可我不想让他受一点苦。”她声音有点抖,“他那么小,什么都不懂,全靠我们替他决定。我要是做错了,他没法告诉我。”
杰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茶几边,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。
他坐回她旁边,把本子打开。
“那你别一个人扛。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列。”
诺雪看着他写下“出行清单”四个字,笔迹有点歪,但很认真。
“第一项。”他念,“奶粉。带六天的量,多备两盒应急。”
“分装小罐。”她接话,“每顿用一次,不容易潮。”
“好。”他写上,“尿布,一天八片,六天四十八片,加十片备用。”
“还要带隔尿垫。”她说,“酒店床单再干净,我也信不过。”
“记上了。”他继续写,“湿巾、棉柔巾、护臀膏、口水巾……衣服呢?带几套?”
“至少六套。”她说,“海边热,穿得少,但早晚凉,得有外套。还得有一双防滑鞋,沙滩上石头多。”
“玩具呢?要不要带?”
“带两个。”她说,“一个牙胶,一个布书。别的太占地方。”
“药品。”他翻到下一页,“退烧药、体温计、创可贴、碘伏棉签、抗过敏药。”
“还有滴鼻液。”她补充,“他鼻子容易堵。”
“全写上。”他一笔一划地记,“再打印一份电子版,存手机里,万一丢了纸还能找回来。”
诺雪看着他写字的侧脸,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太急了。可那种害怕,是真的。
她不是怕旅行,是怕自己不够好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带他去打疫苗吗?”她忽然说。
“记得。”杰伊笑,“你在门口来回走了二十分钟,就是不敢进屋。”
“我觉得护士下手重。”她说,“他那么小,打一针得多疼。”
“结果他哭都没哭。”杰伊说,“打完还对你笑。”
“那次之后我才明白。”她低声说,“有些事,我拦不住。我能做的,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,陪着他。”
“这次也一样。”杰伊合上本子,“我们不是要保证万无一失,是要在他害怕的时候,第一时间抱住他。”
诺雪点点头。
她接过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,又抽出一支笔。
“我再加几样。”她说。
她低头写起来:婴儿防晒霜、遮阳帽、泳圈、救生衣、便携烧水壶、辅食剪、折叠餐椅、安抚奶嘴、耳压平衡奶瓶……
一项项写下去,她的呼吸渐渐平稳。
每写一条,就像把一份担忧放进盒子,锁起来。
“你这是要开母婴店?”杰伊凑过去看。
“少废话。”她推他一下,“你不想他晒伤吧?不想他耳朵痛吧?不想他吃饭没餐具吧?”
“想。”他举手投降,“我都想。”
“那就别嫌我啰嗦。”
“我不嫌。”他笑,“你这样,我才放心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神软了一些。
“其实。”她放慢笔,“我最怕的不是东西没带齐。”
“那是?”
“是他在路上不开心。”她说,“我看不出来为什么,也哄不好。他一直哭,我就站在那儿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杰伊听懂了。
她怕的不是麻烦,是无力。
“那你就抱紧他。”他说,“哭就让他哭一会儿,你在就行。你在他身边,他就知道没事。”
诺雪没说话,手指捏着笔,指节有点白。
“而且。”他笑了笑,“你忘了你是谁了?你可是能把焦掉的蛋糕重新做成提拉米苏的人。”
“那是补救。”她瞪他,“别扯远。”
“我是说。”他正经起来,“你总是能把坏事变好。一顿饭糊了,你能改成新菜式;他半夜发烧,你能三小时物理降温不打针;连我工作崩溃那天,你都能用一碗泡面把我劝回来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。
“所以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不用准备好所有答案才出发。你只要在,就够了。”
诺雪终于放下笔。
她靠在沙发背上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我还是要把清单打出来。”她说,“贴冰箱上,每天看一遍。”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我负责执行。”
“不准偷懒。”
“不敢。”
她闭上眼,休息了几秒,又睁开。
“我还想查查那个民宿周边的儿科门诊电话。”她说,“还有最近的超市,能不能买到婴儿用品。”
“我来搜。”杰伊拿起手机,“你歇会儿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她坐直,“我还得看看航班时间,最好选白天的,他容易适应。”
“周五上午的航班有班次。”他说,“九点起飞,十一点落地。”
“落地后直接去酒店?”她问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让他们提前办入住。”
“不行。”她摇头,“先去附近商场逛一圈,让他适应环境,顺便买点零食和水。”
“你考虑得真细。”
“必须的。”她说,“这可不是小事。”
杰伊看着她重新翻开本子,又开始写“商场备选:a地购物中心,b地生活广场”,一边写一边念地名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他知道,她的焦虑不会一夜消失。但至少现在,她不再是一个人扛着。
她把恐惧变成了任务,把不安变成了计划。
而他要做的,不是让她别怕,是和她一起面对。
窗外夜色很深,客厅灯还亮着。
诺雪的笔尖在纸上划动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她写得很慢,很认真,仿佛这一张纸,能撑起整个旅程的安全网。
杰伊把手机放在一边,伸手拿过另一支笔。
“我来写交通部分。”他说,“地铁线路、打车方式、紧急联系人。”
诺雪看了他一眼,点了下头。
两人并排坐着,一个写,一个改,时不时低声讨论一句。
本子上的字越来越多。
房间很安静,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。
诺雪忽然停下。
她盯着清单最后一行,嘴唇动了动。
“杰伊。”她叫他名字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们到了海边。”她说,“他真的追着浪花跑,摔倒了,你会怎么做?”
杰伊笑了:“当然是冲过去抱起来,吹吹膝盖,说‘没关系,爸爸在’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有点晃。
“那你一定要快点。”她说,“别等他哭了才到。”
杰伊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保证。”他说,“他刚晃一下,我就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