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把笔放下，揉了揉眼睛。客厅灯还亮着，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白。他低头看手机，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诺雪靠在沙发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捏着那张出行清单。纸角被她无意识地卷来卷去，边缘已经起皱。杰伊轻轻把纸抽出来，怕吵醒她，又拿毯子给她盖上。
他走到婴儿房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小悠睡得很熟，呼吸均匀。他退回客厅，坐回桌边，盯着“照看人选”那一栏空白的地方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，门铃响了。
杰伊刚给诺雪热好早餐，听到声音去开门。门外是住在楼下的邻居阿姨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。
“我炖了点小米粥，想着你们最近忙，可能没空做饭。”她把饭盒递过来，笑着说，“顺便看看你们昨天列完单子没？”
杰伊接过饭盒，说了声谢谢，请她进屋坐。
阿姨摆手，“不了，我还要去菜场。看你眼圈这么黑，昨晚又熬夜了吧？”
“还好。”杰伊苦笑，“主要是……事情太多。”
“旅行的事？”阿姨问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东西都差不多了，就是……小悠没人带。”
阿姨听了一愣，“怎么，你们亲戚那边没人能帮忙？”
“都远。”杰伊说，“我们俩也没敢找外人，怕孩子不适应。”
阿姨沉默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，“哎呀，这有什么难的？你们不早说！”
杰伊抬头看她。
“小悠交给我啊！”阿姨一拍大腿，“你们放心去玩，孩子放我那儿，我一定把他照顾得好好的！”
杰伊愣住，一时说不出话。
“你别担心。”阿姨语气轻快，“我又不是头一回带娃。我儿子小时候，街坊邻居谁家有事，我都帮着看过。再说了，小悠多乖啊，见了我就笑，跟我亲着呢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杰伊迟疑，“您一个人住，平时也有自己的事，我们怎么能麻烦您这么久。”
“麻烦什么！”阿姨直接打断，“都是邻居，说什么麻烦！你们去旅行是为了好好陪孩子，回来还能讲新鲜事给他听，多好。我要是拦着不让去，那才是耽误人家成长。”
她说得干脆，眼神也亮，一点不像随口说说。
杰伊心里猛地松了一下，像压了很久的弹簧突然弹开。
他还没回答，卧室门开了。诺雪走出来，头发有点乱，眼睛还有点肿。
“谁来了？”她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“是我。”阿姨转头笑，“给你送了点粥，趁热喝。”
诺雪看清是谁，赶紧走过来，“阿姨您太客气了……每次都是您帮我们。”
“别光嘴上谢。”阿姨指她，“我是认真的。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？把时间告诉我，我把家里收拾出来，专门腾一间房给他睡。”
“真不用这么麻烦……”诺雪下意识推辞。
“你不信我？”阿姨假装生气，“还是觉得我带不好？”
“不是！”诺雪连忙摇头，“我是怕影响您生活……”
“你看我像是会被影响的人吗？”阿姨笑着戳她额头，“我每天六点起床遛弯，八点买菜，十点晒太阳，日子清闲得很。小悠来了，正好热闹点。我还能教他喊‘奶奶’，气你们一下。”
最后那句说得俏皮，诺雪忍不住笑了。
“而且。”阿姨语气缓下来，“你们现在这样，白天忙准备，晚上愁孩子，谁都休息不好。出去一趟，换换心情，对孩子也好。他在家天天看一样的天花板，去了海边看见浪花，说不定当场就会走路了。”
诺雪低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没说话。
她不是不信阿姨，是不敢轻易把小悠交给别人。
上次打疫苗前，她在医院门口来回走了二十分钟，最后是杰伊牵着她的手才进去的。她知道孩子必须经历这些，可每次要放手一点点，心都揪着疼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阿姨声音柔和了些，“当妈的都这样。可你得相信，除了你和杰伊，也有人真心疼这孩子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诺雪的脸颊，动作像母亲。
“你看看你，瘦了一圈。再这样下去，等你们从海边回来，孩子都不认识你了，以为妈妈被人换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诺雪鼻子一酸。
她抬头看杰伊，他也正看着她。
两人没说话，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他们可以带齐所有东西，可以查遍每一家医院电话，可以准备好十种退烧方案——但如果没有一个人能替他们守住这个家，这一切都没意义。
而现在，有人愿意守。
“阿姨……”诺雪声音有点抖，“真的可以吗？您不怕他哭闹，不怕他半夜不睡，不怕他……”
“怕什么！”阿姨干脆地说，“小孩哪有不闹的？我耳朵好着呢，一听就知道他是饿了还是困了。再说了，你们不是就在附近酒店住着？一个小时车程都不到，真出事我马上打电话，你们十分钟就能赶回来。”
她说得实在，没有夸张，也没有勉强。
诺雪终于点了头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阿姨一拍手，“你们去忙你们的，小悠交给我。别的不说，我保证让他吃得香、睡得稳、脸上有笑。”
杰伊站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这时他忽然开口：“阿姨，那……我们给您补贴一点费用吧。”
“你敢给钱试试？”阿姨瞪眼，“你当我这是开托儿所？今天敢拿你的钱，明天电梯里遇见你就得绕道走！”
杰伊讪笑，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什么意思。”阿姨语气软下来，“你们心诚，但我更看重这份邻里情。咱们住一栋楼，抬头不见低头见，互相搭把手，天经地义。”
她说完，拎起空篮子准备走，“行了，我不多待了。你们安心准备，需要什么随时叫我。对了——”她回头，“记得把小悠的奶粉牌子写给我，还有他最爱的那个蓝色小熊，别忘了带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下楼，脚步利落。
门关上后，屋里安静下来。
诺雪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张出行清单。她低头看，纸上“照看人选”那一栏还是空的。
她慢慢走回桌边，拿起笔。
手有点抖，写了两个字又划掉。
杰伊走过来，从背后轻轻抱住她。
“写吧。”他在她耳边说，“现在可以写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重新落笔。
四个字，一笔一划。
写完，她没停，继续往下写：
常用奶粉品牌：xx牌一段
每日喂养次数：五次
睡前必须听摇篮曲
尿布两小时检查一次
洗澡水温37度
害怕打雷，响雷时需抱紧
她写得很慢，但不再焦虑。
每一行字落下，就像把一块石头放进箱子里，锁好。
杰伊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写字的背影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，落在她肩上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次旅行，他们真的能去了。
诺雪写完最后一项，放下笔。
她转头看杰伊，“你说……她会不会嫌我们交代得太细？”
“不会。”杰伊笑，“她要是嫌烦，就不会主动提这事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诺雪点点头，“她连小熊都要我们带上，说明她是真打算好好照顾他。”
“嗯。”杰伊握住她的手，“所以我们也别辜负这份心意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，但嘴角都翘了起来。
这是这几天来，他们第一次同时露出轻松的笑容。
诺雪起身去厨房热粥，杰伊拿起手机，打开备忘录。
第一条写着：联系阿姨确认接送时间。
他正要输入第二条，诺雪在厨房喊他。
“杰伊！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阿姨送来的粥……底下贴了张纸条。”
杰伊走过去。诺雪从饭盒底部抽出一张折好的便签。
打开一看，上面是阿姨熟悉的字迹：
“别光顾着准备旅行，你们也得给自己买件新衣服。特别是你，小诺雪——穿漂亮点，让杰伊在海边多拍几张照片。孩子长大了，爸妈也要活得开心点。”
最后还画了个笑脸。
诺雪看着纸条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她把纸条折好，放进胸前口袋，贴近心跳的位置。
杰伊伸手搂住她的肩。
两人站在厨房里，听着冰箱轻微的嗡鸣声。
外面，楼道传来电梯开启的声音。
接着是脚步声，由近及远。
他们没去听是谁。
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诺雪的手慢慢抬起来，摸了摸胸前的纸条。
指尖碰到纸面时，她忽然说：
“我们是不是……从来没请阿姨吃过饭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