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沿着小路走了一段,拐过两个弯,民宿就在山坡下靠海的位置。外墙刷成白色,屋顶是浅蓝色的瓦片,院子里种着几株三角梅。杰伊抬手看了看手机导航,说到了。
诺雪没说话,只是把背包往上提了提。她的脚有点酸,刚才踩沙的时候不觉得,现在停下来才感觉到累。她低头看了眼手机,屏幕亮着,没有新消息。
两人走到门口,老板不在,门开着,登记表放在柜台上。杰伊自己填了名字和房号,拿了钥匙。房间在二楼尽头,推开门,风先吹了进来。窗户大开,外面就是海,天边的云已经染上橙红,太阳快落下去了。
行李放好后,诺雪走到衣柜前,拉开拉链,把那条蓝裙子取出来。她摸了摸裙摆,轻轻挂进柜子里,又退后一步看了看。然后她坐到床边,拿起手机,再次点开微信。
还是没有消息。
“怎么了?”杰伊从洗手间出来,手里拿着毛巾擦头发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放下手机,“就是想看看阿姨有没有发信息。”
“才走几个小时。”杰伊笑了笑,“小悠这时候应该刚吃完晚饭,正玩得开心。”
“可这是他第一次不在我们身边过夜。”诺雪低头抠手机壳边缘,“我怕他晚上找我们,哭了没人懂他的意思。”
“你留了三张纸条,还有录音。”杰伊坐到她旁边,“连他喝多少水、几点换尿布都写清楚了。阿姨比我们都熟。”
“道理我知道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他现在在干嘛。”
杰伊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。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,房间里安静得很。
天黑下来后,他们点了外卖,坐在阳台吃饭。风吹得饭菜有点凉,但他们吃得都很慢。吃完后,诺雪去洗漱,回来时看见杰伊已经躺下了,手机还亮着,屏幕朝下扣在床上。
她关灯,钻进被窝,背对着他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你说……他今晚会梦见我们吗?”
杰伊翻了个身,靠近她一点,“他会听你录的摇篮曲,闻着你盖过的毯子睡觉。就像你在旁边一样。”
“可我不在。”她闭上眼睛,“他要是半夜醒来,发现爸爸妈妈都不在,会不会害怕?”
“会。”杰伊轻声说,“但他也会知道,我们很快就会回来。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。”
诺雪没说话,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,盖住肩膀。
又过了几分钟,她忽然问:“你还记得他第一次发烧那天吗?”
“记得。”杰伊说,“三十九度五,你抱着他不肯撒手,一直哭,说我不会照顾人。”
“你连夜开车去医院,路上闯了一个红灯。”她嘴角动了动,“护士说你是第一个抱着孩子冲进来还不忘戴口罩的家长。”
“因为你说病毒会传染。”他笑了,“你还让我把外套脱了,别吓到别人。”
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下,然后一起叹了口气。
诺雪转过身,面对着他,“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来看海。但我也希望他在。”
“他以后有的是机会看海。”杰伊伸手碰了碰她脸颊,“我们可以带他来挖沙,捡贝壳,教他游泳。等他长大一点,还能一起冲浪。”
“我想看他第一次看到海的样子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不是听你说,是我亲眼看着他睁大眼睛,指着水面喊‘哇’。”
杰伊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。暖黄的光照在墙上,影子映在窗帘上。
“要不……我们早点回去?”他说。
诺雪睁大眼睛,“你说真的?”
“后面的行程可以压缩。”他拿起手机,翻出原本的计划表,“第三天的登山取消,第四天的渔村参观改到下次。我们多留两天陪他就行。”
“可是……这趟旅行是你计划了很久的。”她坐起来,“你画了地图,准备了惊喜……”
“惊喜不是地点。”他打断她,“是和谁在一起。我们现在最该在的人身边,是他。”
诺雪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扑过来抱住他。
杰伊差点被撞倒,一手撑着床,一手搂住她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在怀里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拍了拍她的背,“我也想他了。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下意识抬头,想找婴儿椅。”
诺雪抬起头,“我也是。我看到菜单上有胡萝卜泥,第一反应是——这个小悠能不能吃?”
两人对视一眼,然后同时笑出声。
笑完后,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“其实吧……”杰伊忽然说,“我偷偷录了一段视频。”
“什么视频?”
“刚才在楼下,我对着空椅子说:‘小悠你看,爸爸和妈妈在海边吃饭哦,等你来了,我们也坐这儿,给你买小螃蟹。’ 我打算明天发给阿姨,请她放给他听。”
诺雪愣住,然后猛地捶他一下,“你怎么不早说!”
“怕你更想他。”他缩着脖子躲,“而且我演技一般,讲得有点傻。”
“给我看看!”她抢他手机。
杰伊往后躲,“不行,还没剪辑!”
“你现在就给我!”她扑过去压住他,两人在床上扭成一团。枕头掉了一个下去,手机被夹在中间,差点砸到地板。
最后还是诺雪赢了。她抢到手机,解锁,找到相册,点开那段视频。
画面晃得厉害,镜头先是天花板,然后转到桌面,两副碗筷,一杯柠檬水,还有一只空的儿童勺。杰伊的声音传来:“小悠,这是爸妈的位置,你下次来,就坐中间。”
诺雪看着看着,眼眶红了。
“你哪里傻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特别好。”
杰伊接过手机,关掉视频,放回床头。
“明天我们去近一点的地方走走。”他说,“不去太远,万一有事也能快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我想拍几张照片,告诉他我们看到了什么。”
“我可以当模特。”他挺起胸,“穿泳裤站岩石上,背后是夕阳。”
“你不怕冷?”她笑。
“为了儿子,冻着也值。”
她笑着往他肩上打了一拳。
两人躺下后,都没急着睡。窗外月光洒进来,照在地板上。海浪声不断,像某种节奏稳定的呼吸。
诺雪忽然说:“你说……他会不会忘记我们的味道?”
“不会。”杰伊握住她的手,“你用的那款婴儿润肤露,香味还在他衣服上。而且你抱他的方式,拍背的力度,都是独一无二的。他认得出来。”
“我希望他知道,我们虽然不在,但我们一直在想他。”
“他会知道的。”杰伊轻声说,“因为我们也被他想着。这才是家。”
第二天一早,阳光照进房间。诺雪醒来时,杰伊已经在阳台了。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短袖,手里拿着手机,在删行程表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
“已经改好了。”他回头,“今天去海边栈道走一圈,傍晚回来休息。后天一早就打包,随时可以走。”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海风吹过来,把她的睡衣裙角吹了起来。她伸手按住,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杰伊肩上。
远处海面泛着光,一艘小船正缓缓驶离岸边。
杰伊把手机收进口袋,转身抱住她。
“等我们回去。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教他喊爸爸妈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