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李的手还插在卫衣口袋里，眼睛却已经飘向走廊尽头的主卧门。他刚才那句“想看看衣服是不是和表姐的一样”说得轻巧，可心里的好奇早就压不住了。
杰伊站在客厅中央，手里捏着空咖啡杯，眉头微微皱起。他知道小李没走，也知道这家伙不会这么轻易放弃。
诺雪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端着洗衣篮。她穿着米色家居裙，发圈松松地扎着长发，脚步很轻。她走到主卧门口，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小李立刻跟上两步，站在走廊中间，探头往里看。
衣柜门开着，诺雪弯腰从下层取出一件淡紫色连衣裙。袖口有蕾丝边，裙摆叠得整整齐齐。她把裙子放进洗衣篮，又顺手拿起搭在柜门上的粉色围裙。
小李的眼睛瞪大了。
他的视线先落在那条裙子上，再移到诺雪身上。诺雪的脸颊微红，但没有躲，也没有加快动作。她只是抱着洗衣篮，转过身来。
杰伊也动了。他几步走到主卧门口，挡在小李和诺雪之间。
“那个……是诺雪平时穿的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。
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小李没说话，嘴巴张了一下，又合上。他的目光越过杰伊肩膀，看着诺雪怀里那件裙子。然后他又看向杰伊，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诺雪站在床边，低头看了眼洗衣篮，轻声说：“要洗了。”
她的语气和平常一样，像在说今天该倒垃圾或者冰箱需要补货。
小李干笑了一声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摸了摸后脑勺。“哦……挺好看的。”他说完这句，又觉得不够，赶紧补充，“颜色挺衬你肤色的。”
诺雪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，像是要笑，又没完全展开。
杰伊松了半口气，但肩膀还是绷着。他侧身让开一点，却没有离开门口的意思。
“你们家……女人味挺足的。”小李说，说完就后悔了，脸有点红，“我不是说——我是说，家里干净又有生活气，不像我那种光棍窝。”
诺雪抱着洗衣篮往卫生间方向走了一步，经过杰伊身边时低声说：“我去换水。”
杰伊点点头，没回头。
小李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看着诺雪走进卫生间，门关上前那一瞬，他还看见洗衣篮里露出一角紫色布料。
“她……一直这样？”小李压低声音问杰伊。
“什么样？”杰伊反问。
“就是……穿这些。”小李指了指卫生间的门，“女装？”
杰伊沉默两秒。“嗯。”
“你介意吗？”
“不介意。”
“可你是男人啊。”小李脱口而出，说完马上意识到不对，赶紧摆手，“我不是那个意思！我是说，一般男人不会让老婆以外的人穿这种衣服吧？而且……你们结婚证是真的吧？”
杰伊盯着他。“真的。”
“那她……”小李卡住了，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“她是我的妻子。”杰伊说得很慢，“也是孩子的妈妈。”
小李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卫生间传来倒水的声音，接着是水流进桶里的哗啦声。诺雪开始一件件把衣服泡进去。
杰伊往前一步，把主卧门拉上一些，只留一条缝。“她喜欢打扮，我也习惯了。”他说，“你不习惯，不代表别人有问题。”
小李低下头，脚尖蹭了蹭地板。“我没说有问题……我只是没见过。”
“现在见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小李点头，“见到了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主卧门，又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。“她做饭也好？带孩子也行？”
“都行。”杰伊说，“比我会。”
“那……她到底是男是女？”
“她是诺雪。”杰伊说，“别的不用管。”
小李没再问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，谁都没动。走廊很窄，两个人并排站着有点挤。
卫生间门开了。诺雪走出来，手里拿着空洗衣篮。她看了他们一眼，没说话，直接走向厨房。
小李的目光跟着她移动。她走路的样子很稳，背挺直，手腕轻晃，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。
“她真把你当丈夫？”小李忽然问。
杰伊看了他一眼。“我们领证那天，是你帮我拿包的。”
小李愣住。“你说那次团建？在民政局门口？我以为你是去帮朋友排队！”
“不是。”杰伊说，“那是我们的登记日。”
小李嘴巴张得老大。“等等……你是说，当时穿白裙子的那个‘新娘’……是诺雪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夸她漂亮，说你娶到仙女了！”
“你说了。”杰伊嘴角动了动，“你还塞了个红包，写的是‘早生贵子’。”
小李一拍脑袋。“天啊……我当时还以为你在玩spy！”
“不是玩。”杰伊说，“是我们想过的生活。”
小李说不出话了。他靠在墙上，慢慢滑下半蹲姿势，双手抱头。
“我世界观碎了。”他说。
杰伊没笑，也没扶他。他就站在那儿，看着这个曾经以为自己在开玩笑的朋友。
厨房传来水流声。诺雪在洗抹布。她哼着歌，调子很轻，听不清是什么曲子。
小李抬起头，看向厨房门口。诺雪的身影在门框里晃动，水珠从她手指滴落，在台面上溅出小小的水花。
“她……知道我不懂？”小李小声问。
“知道。”杰伊说，“但她没指望你马上明白。”
“可我想明白。”小李站起来，“我真的想。”
“那就别用‘她到底是男是女’这种问题开头。”杰伊说，“试试问‘她今天过得好吗’。”
小李怔住。
他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。
厨房里，诺雪拧干抹布，挂在水槽边。她转身时，发尾扫过肩头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眼角的一点细纹上。
她走向客厅，路过他们时停下脚步。
“洗衣机满了。”她说，“要加一件吗？”
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，最后停在小李身上。
小李喉咙动了动。
“我……我有件衬衫脏了。”他说，“能……一起洗吗？”
诺雪点头。“可以。放洗衣篮就行。”
她转身走开，脚步依旧很轻。
小李站在原地，看着她消失在沙发后面的背影。他的手慢慢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握成拳，又松开。
杰伊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要是真想学怎么经营家庭。”他说，“可以从交出一件脏衣服开始。”
小李低头看自己的卫衣。袖口有点黑，裤脚也沾了灰。他忽然觉得这身衣服太糙了。
“我回去换一身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杰伊说，“就这样就行。”
小李没动。
厨房那边传来一声轻响，是抹布掉进桶里的声音。诺雪弯腰捡起来，重新挂好。
小李深吸一口气，走向卫生间。他打开背包，翻出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把它叠整齐，放进洗衣篮。
诺雪从厨房走出来，看了一眼洗衣篮，点点头。
“水温三十度。”她说，“不能烫。”
小李站在洗衣篮旁边，双手垂在身侧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诺雪没再说什么。她走向阳台，准备收前一天晒的衣服。
杰伊走到小李身边，拍了下他的肩。
“她接受你的衣服。”他说，“这是好事。”
小李点点头，眼睛还盯着洗衣篮里的白衬衫。
阳光照进客厅，落在洗衣篮边缘。紫色裙角和白色衬衫挨在一起，布料轻轻贴着，像两种不同的生活第一次靠得这么近。
小李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他的指尖有点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