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李的手还停在洗衣篮边上,指尖碰了碰那件叠好的白衬衫。阳光从阳台斜照进来,紫色裙角和白色布料挨在一起,像两种颜色被硬凑成一对。
他没动。
杰伊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侧,目光落在小李脸上。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诺雪从阳台回来,手里抱着几件晒干的衣服。她走过客厅,脚步很轻,发圈松了一截,一缕头发垂在耳后。她把衣服放在沙发上,开始一件件叠起来。
“衣服干了。”她说。
小李抬头看她。她低着头,手指灵巧地折着袖子,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。她的手腕细,但不软,抬手时能看见一点筋络的影子。
他忽然开口:“你们……每天都这样过?”
声音有点哑。
诺雪没抬头,只是嗯了一声。
杰伊点头:“习惯了。”
小李皱眉。他看着诺雪,又看向杰伊。“可她……到底是男是女?”
话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空气一下子静下来。
杰伊刚要张嘴,诺雪却先停了手。她抬起头,看向小李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你觉得呢?”她说。
语气很轻,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小李卡住了。
他本来以为会得到一个明确答案,要么是,要么不是。可现在问题被扔回来,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接。
他盯着诺雪看。
她穿着米色家居裙,领口平整,袖子到手腕。脸上没有化妆,但皮肤干净,眼神安静。她刚才弯腰收衣服时背挺得很直,走路也不扭捏,说话声音也不尖,可就是……太像女人了。
“你是女生吧?”他说,声音慢了下来,“只是性格比较独立,不太像传统女人?”
他说完,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有点牵强,可又想不出别的。
诺雪笑了。这次笑得明显了些,眼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挺细心的。”她说。
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
小李更乱了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,结果对方一句“你觉得呢”就把他绕进去了。他想再问,又怕显得冒犯。他偷偷看杰伊,发现对方一直没说话,只是静静站着,眼神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是说……”小李吞了下口水,“你做饭、带孩子、穿裙子,也叫她‘妻子’,那她当然是女人啊。但我刚才看到衣柜里那些衣服,又觉得……不像普通夫妻那样。”
杰伊终于开口:“什么是普通夫妻?”
小李一怔。
“男人上班,女人在家?女人必须娇滴滴?男人不能让老婆管钱?”杰伊声音不高,“我们不是那样。”
小李低下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只是没见过。”
“现在见到了。”杰伊说。
诺雪继续叠衣服。她把一条小裤子对折两次,放进收纳筐。动作自然,像这屋里从来没有过尴尬。
小李坐在沙发上,双手搭在膝盖上。他看着地面,脑子里转着刚才的画面——诺雪弯腰拿裙子,杰伊挡在门口,洗衣篮里的紫与白靠在一起。
他忽然想到什么。
“那天团建,在民政局门口……”他抬头,“穿白裙子的那个,是你?”
诺雪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“我还在旁边说,杰伊你真有福气,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。”小李苦笑,“我还给了红包,写的是‘早生贵子’。”
诺雪轻轻哼了一声,像是笑。
“你收到了。”她说。
小李捂住脸。
“我以为那是spy……或者搞活动……谁知道是真的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杰伊说,“我们没玩。”
小李放下手,看着他们俩。“你们就不怕别人知道吗?不怕别人说闲话?”
诺雪停下动作。
她看向小李,眼神很稳。
“你说的‘别人’,是你自己吧?”她说。
小李一愣。
“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男是女,其实你想说的是——我不该是这样的人,对不对?”她声音没变,还是那么平,“可我就是这样活着的。你接受不了,是你还没看懂。”
小李说不出话。
他想反驳,可又觉得她说得没错。他确实带着预设来看这个家,他默认男人就得像个男人,女人就得像个女人。可眼前这个家,什么都不按常理走。
可它又很完整。
孩子叫她妈妈,杰伊叫她妻子,她做饭、洗衣、哄睡、陪玩,样样都做。她穿裙子,也抱孩子冲进医院。她温柔,但不软弱。
她就是个妈妈。
只是……性别让他没法立刻归类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你。”他低声说。
诺雪站起身,把最后一叠衣服放进筐里。
“叫我诺雪就行。”她说,“名字就够了。”
小李坐着没动。
杰伊走到他身边,拍了下他的肩。
“你想怎么理解都可以。”他说,“只要别伤害她就行。”
小李抬头看他。
杰伊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威胁,也没有请求,只有一种坚定。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——你可以不懂,可以问,可以猜,但不能越界。
他点点头。
“我不伤害她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……还没明白。”
诺雪走向厨房。
“水烧开了。”她说,“要喝吗?”
没人回答。
她拉开橱柜,拿出三个杯子,依次放好茶包。热水倒进去,蒸汽升上来,模糊了她的半边脸。
小李坐在沙发上,手慢慢握成拳,又松开。
他想起自己租的屋子,桌上堆着外卖盒,衣服扔在地上,一个月都不开一次火。他每天回家,连灯都懒得开。
可这里不一样。
这里有声音,有味道,有温度。洗衣机转着,水壶响着,锅里汤在咕嘟。诺雪站在厨房里,背影安稳,像一棵树扎在土里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才是那个不像正常人的人。
“你平时都做什么?”他问,声音低了些。
诺雪回头:“做饭,带孩子,收拾家。有时候看书,画画,和杰伊散步。”
“你不工作?”
“我在家照顾小悠。”她说,“等他上学了,我可能会找点事做。”
“那你……不想出去上班?不想赚钱?”
“我想做的事,就是让这个家过得好。”她说,“这很重要。”
小李沉默。
他本想说“女人也该有自己的事业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她明明已经在做了,只是没去公司打卡而已。
她比很多朝九晚五的人更忙。
“你不怕累吗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可看到小悠笑,就值得。”
她端出三杯茶,放在茶几上。
“小心烫。”她说。
小李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杯壁,立刻缩回。
真的烫。
他低头吹了吹,没再说话。
诺雪坐到另一侧沙发,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。她点了两下,放下手机。
“小悠快放学了。”她说。
杰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街道。
“校车还没来。”他说。
小李捧着杯子,热气扑在脸上。他看着诺雪,忽然说:“我还是觉得你是女人。”
诺雪看他。
“虽然你说让我猜,但我还是觉得你是。”他说,“你做的事,说的话,都像妈妈。你穿裙子,也好看。我不懂那些复杂的说法,我就看人怎么做。”
诺雪没笑,也没反驳。
她只是点点头。
“谢谢你看到这些。”她说。
小李低头喝茶。
杯子里的水还很满,热气不断往上冒。
杰伊站在窗边,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楼下。
诺雪拿起遥控器,打开电视。画面亮起,是儿童频道的动画片。她调低音量,刚好能听见背景音乐。
小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。
她看电视时神情放松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看自己喜欢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,如果不说破,谁能看出来?
谁能想到,这个给他倒茶、收衣服、等着接孩子的“女人”,会被问“是男是女”?
他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,蠢透了。
“我以后还能来吗?”他问。
诺雪转头看他。
“如果你想来。”她说,“随时都可以。”
小李点点头。
他把茶喝完,杯子放在茶几上,发出轻微的一声磕碰。
诺雪起身,要去厨房拿抹布。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“校车到了。”杰伊说。
诺雪快步走向门口,手已经搭上门把。
小李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开门前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发梢上,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