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了。
诺雪的手已经搭上门把，听到声音就准备开门。校车到了，她得去接小悠。阳光从走廊照进来，落在她的裙摆上，布料微微发亮。
杰伊站在窗边没动，眼睛看着小李。
小李还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的茶杯早就凉了。他盯着诺雪的背影，眉头一直没松开。刚才那句“随时都可以来”，他说不出是安心还是更乱了。
杰伊开口：“等一下，小李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诺雪停住，回头看他。她的眼神有点疑惑，但没有说话。
小李抬起头，目光在杰伊和诺雪之间来回。
“我想有些事该说清楚了。”杰伊走过去，握住诺雪的手，轻轻把她拉回客厅中央。
诺雪没挣扎，也没问，只是站定在他身边。她的手指很自然地回握了一下。
两人并肩站着，像平时一样。
“你是我的妻子。”杰伊看着小李，语气很稳，“诺雪是我的妻子。她是伪娘——生下来是男性，但她一直以女性的方式生活。她穿裙子，做饭，带孩子，照顾这个家。她不是演的，也不是为了谁改变。这就是她本来的样子。”
小李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知道你一直在猜。”杰伊继续说，“看到衣柜里的裙子，看到她接孩子，看你团建那天我介绍她是我老婆。你心里有很多问题，但我今天告诉你真相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她是我爱的人，也是小悠的妈妈。性别不是用来定义一个人能不能当妻子、当母亲的。她做到了，而且做得很好。”
诺雪低下头，手指轻轻捏了下杰伊的掌心。
小李的眼睛睁大了。他像是第一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“你是说……她明明是男的，却……”他的声音卡住。
“对。”杰伊点头，“她是男性，但她是我的妻子。我们结婚了，有孩子，过日子。她叫诺雪，是我们家的妈妈。”
小李猛地看向诺雪。
她穿着米色家居裙，头发松松扎着，脸上没有妆，但神情很平静。她没有躲，也没有解释，只是站在那里。
“你不觉得这……太奇怪了吗？”小李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奇怪？”杰伊笑了下，“你觉得一个男人不能穿裙子？不能照顾家庭？不能当爸爸之外也当妈妈？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小李摇头，“我只是没见过。”
“现在见到了。”杰伊说，“我们不是为了让你理解才活着的。但我们愿意让你知道真相，是因为我们不想藏。”
小李说不出话。
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——“我还是觉得你是女人”。他以为那是夸奖，结果他连对方是谁都没看清。
“那你不怕别人知道？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杰伊说，“但我们更怕一直活在别人的猜测里。别人说什么，我们管不了。但我们得先对自己诚实。”
诺雪轻声说：“我每天醒来，知道自己是谁。我不骗人，也不骗自己。”
小李看着她。
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稳，没有闪躲。她说“我是妈妈”的时候，语气就像在说“我煮了饭”。
这不是假装。
这是真的。
“所以……你们结婚证上写的是……”小李问。
“写的是丈夫和妻子。”杰伊说，“法律上我们是夫妻。社会怎么看待，那是社会的事。我们的生活，由我们决定。”
小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想起自己租的房子，想起桌上堆着的外卖盒，想起每次加班回家连灯都不想开。他从来没有想过“家”是什么样子。
可这里，有饭香，有孩子的画贴在墙上，有洗衣篮里叠好的衣服，有茶杯冒着热气。
还有一个他以为是女人的女人，其实是男人。
但他做的事，比很多女人都更像妈妈。
“你不觉得累吗？”小李抬头，“这样活着，被人误会，被指指点点……”
“累。”诺雪说，“但小悠叫我妈妈的时候，我觉得值得。杰伊相信我的时候，我觉得踏实。这就够了。”
小李沉默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到什么。
“那天团建，我给你红包，写的是‘早生贵子’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我当时还在笑，说杰伊你真有福气。”
诺雪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收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以为那是玩笑。”小李苦笑，“原来不是。”
“不是。”杰伊说，“但我们收下了。因为你祝福的是我们的家，不是性别。”
小李慢慢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
他一直以为的世界，突然少了一块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想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马上想通。”诺雪说，“你可以慢慢看，慢慢问。只要你别带着偏见来看我们就行。”
小李抬头看她。
她的眼神很干净。
没有攻击，也没有委屈。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。
“你说你是妈妈……”他问，“那你以后还会这样过？”
“会。”诺雪说，“只要小悠需要我，只要杰伊愿意牵我的手，我就会继续当这个家的妈妈。”
杰伊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我们不会因为别人的眼光改变生活节奏。”他说，“你可以不理解，但请别伤害她。”
小李点点头。
“我不伤害她。”他说，“我只是……还需要时间。”
诺雪没再说话，只是轻轻靠了下杰伊的肩膀。
小李看着他们俩。
他们站得很近，但没有刻意表现亲密。那种默契是日常磨出来的，是洗衣、做饭、接孩子、哄睡一点一滴攒下来的。
不是演的。
是真。
“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？”小李说。
“可以。”杰伊说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知道她是伪娘的？”
杰伊笑了。
“第一次见面就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她穿裙子来相亲，直接说‘我是男生，但我想当妻子’。我说行，只要你不骗我。”
小李愣住。
“你不觉得吓人？”
“吓人？”杰伊摇头，“我觉得勇敢。她敢做自己，我就敢爱她。”
诺雪侧头看他，眼里有一点光。
小李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一直以为的“正常”，可能才是最不正常的。
他活得潦草，孤独，连一顿饭都懒得做。
而他们，活得认真，温暖，哪怕面对误解也不放手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“我可能得坐一会儿。”
杰伊点点头。
“你坐。”他说，“茶凉了我再泡一杯。”
诺雪走向厨房。
她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，背影很稳。
小李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说：“我还是觉得……你像妈妈。”
诺雪停下脚步。
她没回头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拉开橱柜，拿出杯子。
水壶还有余温。
杰伊站在原地，手还牵着诺雪的手。
小李坐在沙发边缘，身体前倾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眼睛一直没离开他们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洗衣篮上。
紫色裙角和白色衬衫挨在一起，像两种颜色终于不再被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