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，诺雪拉开橱柜取出杯子。她动作没停，背影依旧平稳。阳光从厨房照进来，落在她的发梢上。
小李还坐在沙发边缘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看着诺雪走进厨房的身影，眼睛眨了一下。刚才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——伪娘、妻子、妈妈、结婚证上的名字。他一直以为的事，全都不一样了。
但他看到诺雪烧水泡茶的样子，又觉得没什么不一样。
她拧开热水龙头，等水流变热。手指搭在杯沿，动作熟得很。这种样子他太熟悉了。小时候放学回家，他妈妈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，等着水开，然后泡一杯红茶给他。
那种感觉回来了。
不是“她在演”，而是“她就是这样过日子的人”。
小李深吸一口气，慢慢站起来。他的鞋底踩在木地板上，发出一点声音。
杰伊抬头看他。
小李没说话，走到客厅中间站定。他看向诺雪的背影，又看向杰伊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……”他说，“刚才说了些不太合适的话。”
诺雪停下动作，回头看他。
小李看着她的眼睛，声音比之前稳了些：“我不是想质疑你们的生活。我只是…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把话说完：“但现在我想明白了。你把家里照顾得这么好，对孩子这么用心，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屋子里很安静。
只有水壶还在响。
诺雪没动，也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小李。
小李继续说：“你是小悠的妈妈，这一点不会变。我很佩服你，能坚持做自己，还能给家人这么多爱。”
他说完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诺雪眨了下眼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一下子就出来了，像灯亮了一样。她嘴角扬起来，眼角也弯了，整个人都亮了。她没有大声笑，也没有跳起来，就是站在那里笑了一下。
可这一下，让整个屋子都变了。
杰伊站在旁边，看着诺雪笑，也跟着笑了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把手插进裤兜里，肩膀松了下来。
小李看见诺雪的笑容，心里那块压着的东西也落了地。
他本来以为会很难开口，以为对方会冷着脸不理他。但他没想到，诺雪会用笑回应他。
那一瞬间他觉得，自己刚才的纠结有点傻。
“谢谢。”诺雪说。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她说完就转身继续倒水。她拿了三个杯子，一个接满，递给杰伊，杰伊接过，放在桌上。她再接第二个，递给小李。
小李伸手去接。
杯子温热。
他低头看着茶面，水汽往上飘。
“你们平时……都是这样的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诺雪说，“早上做饭，晚上接孩子，白天洗衣服、收拾房间。杰伊下班回来一起吃饭，有时候我们聊聊天。”
“就这么过。”杰伊补充。
小李点点头。
他想起自己租的房子，空冰箱，外卖盒堆在门口。他已经很久没在家里煮过一顿饭了。
“你们……不累吗？”他问。
“累。”诺雪说，“但看到小悠开心，就觉得值得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杰伊说，“她比我细心，比我有耐心。我有时候急脾气，她都能压住。这个家有她在，我心里踏实。”
小李听着，没再说话。
他低头喝茶，一口喝下去，烫得微微张嘴。
“咳咳。”他轻咳两声。
诺雪看了他一眼：“小心点，刚泡的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小李摆摆手，“你们这也太讲究了，茶都要趁热喝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杰伊说，“以前我也不懂这些，是她一点点教我的。”
“你还学做饭？”小李问。
“学了。”杰伊说，“煎蛋都会翻面了。”
诺雪笑出声：“第一次煎糊了，还非说那是‘焦香风味’。”
“我那是创新！”杰伊说。
“创新个头。”诺雪摇头，“锅都黑了。”
小李看着他们俩斗嘴，忍不住也笑了。
他忽然发现，这对夫妻说话的时候，从来不会抢对方的话。一个人说，另一个就在旁边听，偶尔插一句，也不会打断。他们的节奏是一起的，像走路时同步的脚步。
不像他和前女友，每次说话都像吵架。
“你们……怎么做到的？”他问。
“什么？”诺雪问。
“就是……这么合拍。”小李说，“我跟别人处对象，三天就得吵一次。你们呢？”
诺雪看了杰伊一眼。
杰伊也看她。
两人同时笑了。
“我们也吵。”杰伊说，“小悠发烧那次，我都快急疯了，她也在哭。但我们吵完还是抱在一起，知道对方不是敌人。”
“我们吵架，但从不怀疑对方是不是真的在乎这个家。”诺雪说。
小李听着，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刚才诺雪能笑着接受他的道歉。因为她不需要靠别人的认可活着，但她珍惜每一个愿意理解她的人。
“你们……真挺厉害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也就是普通人。”诺雪说，“只不过选择了想过的生活。”
“而且选定了就不改。”杰伊说。
小李点点头。
他把杯子放下，看了看洗衣篮。
紫色裙角露在外面，边上是他的白衬衫。两种颜色叠在一起，看起来一点也不奇怪。
他本来以为这种事只能在电视里看到。
现在它就发生在他眼前。
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又开口，“我能问个问题吗？”
“你说。”诺雪说。
“你穿裙子，是因为……喜欢？”小李问。
“嗯。”诺雪点头，“我喜欢裙子，喜欢长发，喜欢这样生活。这不是为了谁，也不是为了迎合谁。这就是我。”
“那你……从来没想过要当个普通男人？”小李问。
“什么是普通男人？”杰伊突然问。
小李一愣。
“每天西装领带，回家打游戏，周末喝酒？”杰伊说，“还是说必须不爱干净、不照顾家、不管孩子才算普通？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小李赶紧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杰伊语气平下来，“但‘普通’这个词，不该用来压人。她不是不普通，她是活出了另一种正常。”
小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看向诺雪：“对不起，刚才我不该用那种语气问你问题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诺雪说，“你能问出来，说明你在想。”
“我在想。”小李说，“但我可能还得消化一下。”
“可以。”诺雪说，“你可以随时来问。”
“下次我带点水果。”小李说，“或者……带点小悠喜欢的饼干。”
“他爱吃草莓夹心。”诺雪说。
“记住了。”小李说。
杰伊笑了：“那你可得买大包的，他能一口气吃半盒。”
“那我买两包。”小李说。
三人都笑了。
笑声落下后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阳光移到了地毯中央。
诺雪走回厨房，把水壶放回底座。她拿起抹布擦桌子，动作自然。
小李站在原地，看了看杰伊，又看了看诺雪。
“你们……真的很配。”他说。
诺雪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，只是说：“谢谢。”
杰伊走过去，站在她身边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。
诺雪抬手，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小李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，自己今天看到的不只是一个“伪娘”的真相。
他看到的是两个人，如何在别人的眼光里，守住自己的生活。
他原本以为的“奇怪”，其实是他没见过的“认真”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，“我可能以后还会说错话。”
诺雪回头看他。
“但我不会再带着偏见来看你们了。”他说。
诺雪笑了。
这一次，她笑得更久了一些。
杰伊也笑了。
三人重新坐下。
茶香再次升起来。
小李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
这次不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