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在锁孔里转动,发出清脆的咔哒声。门被推开,小悠背着书包蹦了进来,脸上还带着放学后的兴奋。
诺雪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拿着锅铲:“回来啦?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?”
“吃了!”小悠把书包一扔,“老师还夸我画画好!”
杰伊跟在后面进门,顺手把鞋柜上的快递盒拿开。他看了眼客厅,阳光正照在地毯上,昨天剪好的布料还摊在那里,粉色兔子耳朵排成一排。
晚饭后,诺雪收拾碗筷,杰伊坐在沙发上回工作消息。手机震动不停,是部门群里的聊天记录。新来的同事发了个表情包,说欢迎加入团队。
杰伊这才想起,今天午休时的事。
茶水间里,几个同事围在一起吃外卖。有人说起谁最近总准时下班,目光都看向杰伊。
“你是不是每天都赶着去接孩子?”老王问。
“嗯。”杰伊喝了口咖啡,“她等着我。”
“她?”新同事突然抬头,是个戴眼镜的男人,三十岁左右,刚调来没几天,“你家那位……是穿裙子接孩子的那位妈妈吗?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瞬。
杰伊看着他,点头:“是我爱人。”
新同事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哇!真的啊!我一直听说你们家,但没见过真人。她看起来特别温柔,像个漫画里走出来的人。”
旁边有人笑:“你也信这个?人家可是男的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新同事摆手,“但我妈都说,那样的家长最难能可贵,能把家照顾得那么好。”
杰伊没说话,只是轻轻笑了笑。
那天晚上聚餐,新同事主动坐到他旁边,一边喝酒一边聊起家庭。
“你说你结婚这么多年,怎么做到一直这么恩爱的?”他问。
“我们过得普通。”杰伊说,“做饭、带娃、吵架、和好。”
“可你不觉得别人会奇怪吗?她那样……你还愿意公开说是你老婆?”
“她本来就是。”杰伊放下筷子,“我不需要向谁解释。”
新同事愣住,随即笑了:“我不是要冒犯。我只是……挺佩服你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一直想看看你们家是什么样子。一定很温暖吧?”
杰伊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本可以摇头,可以说不方便。但他看到对方眼神里没有猎奇,也没有轻视,只有一种单纯的向往。
就像一个人听说了一个真实存在的童话。
他迟疑了几秒,低声说:“改天吧。如果你真有兴趣,可以来看看。”
话出口那一刻,他自己也怔了怔。
不是承诺,也不是邀请,更像是一种默认。
第二天早上,杰伊在厨房帮诺雪洗菜。
水龙头哗哗响,青菜在盆里翻动。诺雪系着那条粉色围裙,袖子卷到手肘。
“公司来了个新人。”杰伊忽然开口。
“哦?”诺雪切着胡萝卜,“什么样?”
“挺健谈的。今天吃饭的时候,问我家里情况。”
诺雪停下刀:“说了什么?”
“他问……能不能去家里看看。”
菜刀在砧板上顿住。
诺雪抬起头,眼睛眨了两下,然后笑了:“他还挺大胆的。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杰伊擦着手,“但也没拒绝。”
诺雪看着他,认真问:“你想让他来吗?”
杰伊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想你再被人盯着看。不想你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。”
“我已经不怕了。”诺雪把手上的水甩掉,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脸,“如果他是真心想知道,那就让他看。我们的家,本来就很平常。”
她说完转身继续炒菜。
锅里油热了,葱花爆香,香味立刻弥漫开来。
杰伊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看着诺雪的背影,看她熟练地颠锅,看她踮脚去够高处的调料罐,看她哼着歌把菜盛进盘子。
这不是表演,也不是伪装。
这就是她的生活。
他忽然觉得,也许让别人看看也好。
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而是让他们知道——有些事看起来不一样,其实最普通不过。
周末公司聚会,大家去了家烧烤店。
新同事喝多了点啤酒,脸有点红。他凑近杰伊,声音压低:“上次说的事……你还记得吗?”
“哪件?”杰伊拧开一瓶饮料。
“来你家看看啊。”他咧嘴笑,“我想带点水果上门,行不行?”
周围人听见了,起哄:“哟,这是要见家长了?”
“别闹。”杰伊推了下那人肩膀,“我家又不是景点。”
“可我真的很想见见她。”新同事认真起来,“你知道吗,我女儿画了个‘理想中的妈妈’,穿紫裙子,扎双马尾,还会做布偶。我一看就知道,是照着你家那位画的。”
他挠了挠头:“她问我,世界上有没有这样的妈妈。我说有,就在爸爸同事家里。”
杰伊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那些曾经让他们痛苦的目光,现在竟成了某个孩子心里的光。
“她要是知道你能来家里玩,肯定高兴疯了。”新同事笑着说,“她说想学做兔子布偶。”
杰伊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瓶,标签已经被他撕掉了一半。
他知道诺雪会同意。
她早就不是那个躲在衣柜角落、害怕被人发现的人了。
她现在敢站在学校讲台上,教一群孩子缝针线;敢穿着裙子走在街上,牵着小悠的手回答“这是你妈妈吗”;她甚至开始期待别人来看她的家,看她怎么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。
“行。”杰伊终于开口,“等个周末吧。”
“真的?”新同事眼睛都亮了。
“但是有个条件。”杰伊盯着他,“不许拍照,不许录音,不许到处说。这是我家人正常生活的权利。”
“我发誓!”新同事举起三根手指,“我就想看看,一个幸福的家庭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他们碰了下饮料瓶。
气泡水咕嘟响了一声。
回家的路上,杰伊把这件事告诉了诺雪。
他们在阳台晾衣服,晚风吹得衣角轻轻飘动。
“他说他女儿把我当榜样。”杰伊挂起一件衬衫。
诺雪正在叠小悠的校服,听了这话,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还以为……只有人在背后议论我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现在也有。”杰伊转头看她,“但更多人,是悄悄学你。”
诺雪低下头,继续叠衣服。但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第二天手工课,诺雪做了六个新的兔子布偶。
她用的是李阿姨送来的布料,耳朵特意缝得长一点,眼睛用黑色珠子,针脚细密整齐。
她把它们放进帆布袋里,准备带到学校。
杰伊送她出门,看着她背起包,拉好裙摆,踩着平底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
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”他在门口问。
“回来。”诺雪回头一笑,“今天要做红烧排骨。”
“那我早点下班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杰伊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。
他知道那个新同事很快就会来。
他也知道,当对方走进这个家,看到的一切都会打破某种想象——
没有戏剧性的冲突,没有刻意的展示,只有一个女人在厨房忙活,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新闻,桌上摆着还没收的早餐碗筷,墙上贴着孩子的涂鸦画。
最普通的画面。
却也是最难被理解的真实。
他走进客厅,拿起手机,打开通讯录,在新同事的名字下备注了一句:
【来访时间待定】。
然后点了发送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沙发上那只刚缝好的兔子布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