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杰伊从茶几上拿起，屏幕亮起，是新同事发来的消息：“我到了楼下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玄关处换鞋。诺雪正坐在沙发上整理坐垫，裙摆整齐地垂在腿侧。听见动静，她抬头看了过来。
“是他？”她问。
杰伊点头：“来了。”
诺雪站起来，走过去把茶几上的水果盘往里推了推，又把沙发上的布偶拿开，放回旁边的收纳篮。她的动作很自然，但手指在篮子边缘停顿了一秒。
“别紧张。”杰伊说。
“我没紧张。”她说完，嘴角动了动，“就是……有点奇怪。有人专门跑来看我们过日子。”
“他不是来看热闹的。”杰伊看着她，“他是想看看，一个家能过得什么样。”
诺雪没再说话，只是轻轻拍了拍裙子，站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门铃响了。
杰伊深吸一口气，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男人，戴圆框眼镜，穿着浅色衬衫和卡其裤，手里提着一盒苹果。看见杰伊，他立刻笑了：“打扰了！我是田中，市场部的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杰伊侧身让他进屋。
田中弯腰换鞋，动作利索。他直起身时目光扫过客厅，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些：“你们这屋子……真舒服。”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木地板上。冰箱侧面贴着几张儿童画，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粉色围裙。厨房飘来一点酱油和姜的味道。
“你家做饭了吗？”田中吸了吸鼻子，“好香。”
“刚炖上排骨。”诺雪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水果，“放冰箱？”
“啊，谢谢！”田中连忙点头，“带点水果意思一下，别嫌弃。”
诺雪走进厨房，打开冰箱门，把果盒放进去。她的背影很安静，袖子卷到小臂，手腕上戴着一串彩色编织链。
田中站在客厅中间，有点不知道该看哪里。他看了看沙发，又看了看墙上的挂画，最后视线落在那只兔子布偶上。
“这是……您做的？”他指着布偶问杰伊。
“嗯。”杰伊坐下，“她做的。”
“太厉害了！”田中蹲下来仔细看，“针脚这么细，耳朵还是歪的，特别可爱。”
“她说要做得有性格。”杰伊说，“不能太规整。”
田中笑出声：“难怪我女儿画的妈妈都穿紫裙子，原来是有榜样的。”
诺雪从厨房出来，听到这句话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女儿喜欢？”她问。
“喜欢疯了。”田中认真地说，“她回家就画了一张，说以后也要当这样的妈妈。”
诺雪没说话，但肩膀松了下来。
“我能……随便看看吗？”田中问，“不是偷窥，就是……好奇你们平时怎么过。”
杰伊看了诺雪一眼。
诺雪点头：“可以。别碰东西就行。”
田中立刻答应，开始慢慢走动。他先看了眼厨房，锅在炉子上咕嘟冒泡，案板上有切了一半的葱。他又走到电视柜前，看到几本手工书和一盒彩线。
“你还会教课？”他回头问诺雪。
“下周去学校教一次。”诺雪说，“做布偶。”
“真的？”田中眼睛亮了，“我能替我女儿问问，能不能让她也学？”
“小孩子都可以。”诺雪说，“只要家长同意。”
“那我回去就说！”田中兴奋地掏出手机，又想起什么，赶紧收起来，“不拍不拍，我就记一下时间。”
诺雪笑了下：“不用记。到时候你会知道的。”
田中挠头：“我是不是问太多了？”
“你想知道什么？”杰伊问。
“就是……”田中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“你们每天这样，会不会累？别人说什么？孩子怎么想？”
“每天做饭、洗碗、接孩子、陪写作业。”诺雪说，“和其他妈妈一样。”
“可你是……”田中差点说出口，又咽回去。
“我是他妻子。”诺雪看着他，“也是小悠的妈妈。这个家需要什么，我就做什么。”
田中沉默了几秒：“我不是不明白……我是觉得，能做到这样的人太少。”
“我们也没想特别。”杰伊说，“就是想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可很多人连试都不敢试。”田中低头，“我老婆总说女人就得怎样，孩子就得按规矩养。但我看你们……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。”
“我们在乎。”诺雪说，“但我们更在乎小悠开不开心，杰伊累不累，饭好不好吃。”
田中抬起头：“所以你们吵架吗？”
“吵。”杰伊说，“上周为谁忘了关煤气吵了十分钟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煮面赔罪。”诺雪说，“他吃完说太咸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笑了。
田中也跟着笑起来：“听起来……特别真实。”
他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小悠叫你‘妈妈’，是你们教的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诺雪摇头，“他自己开始叫的。有一天放学回来，直接喊‘妈妈我饿了’，我们就顺下来了。”
“他从来没问过……你是男是女？”
“问过。”杰伊说，“六岁那年。我说你喜欢她当妈妈吗？他说喜欢。我说那就够了。”
田中久久没说话。
“你们不怕他长大被别人影响？”他终于问。
“怕。”诺雪说，“但我们不能为了别人活。如果有一天他觉得尴尬，我们会谈。但现在，他相信我是妈妈，这就够了。”
田中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偶的耳朵。
“我能看看别的布偶吗？”他轻声问。
诺雪起身，从房间拿出一个帆布袋。她解开绳子，倒出五只兔子布偶，颜色不同，表情各异。
“这些都是昨天做的。”她说，“准备带到学校给孩子们玩。”
田中一只只拿起来看。有一只缺了一只眼睛，线头还露在外面。
“这个没做完？”他问。
“那是我故意的。”诺雪说，“我想让他们自己补全。”
田中盯着那只独眼兔子，忽然说：“我女儿要是拿到这个，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。”
他抬头，看着诺雪：“谢谢你愿意让我们来看看。”
诺雪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客厅安静下来。厨房的锅还在响，汤汁缓慢翻滚。杰伊站起身，去关了火。
田中抱着布偶坐在矮凳上，目光一直没离开诺雪。
“你们……真的每天都这样过？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诺雪说。
“没有特别的事？没有争吵到想分开？没有被人骂到躲在家里？”
“有。”诺雪说，“但我们还在。”
田中呼吸重了一下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还能穿裙子出门？不怕被人指指点点？”
“我怕。”诺雪说，“但我更怕小悠有一天不敢牵我的手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拉上一点窗帘。阳光被挡住一半，落在她的发梢上。
“每次我穿裙子出门，我都告诉自己——这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是为了让他知道，妈妈的样子有很多种。”
田中喉咙动了动。
“你能……让我摸一下裙子吗？”他突然问。
诺雪愣住。
“不是好奇。”田中急忙解释，“我是想……感受一下。这种勇气是什么质地。”
诺雪看着他，几秒后，轻轻点头。
田中伸出手，指尖碰到裙摆的布料。是棉的，有点旧，边角有轻微磨损。
他摸了一下，收回手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我以为会不一样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但摸起来……就跟普通衣服一样。”
“本来就是普通衣服。”诺雪说。
田中抬起头，眼睛有点红。
“我回去要告诉我女儿。”他说，“真正的妈妈，不一定穿围裙扎头发。也可以穿紫裙子，做布偶，接孩子放学。”
诺雪没说话，但眼角微微弯起。
杰伊走过来，把手放在她肩上。
三人重新坐下。田中把布偶轻轻放回袋子，动作小心。
“你们还有什么……是我没想到的？”他问。
诺雪刚要开口，门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