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睁开眼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他看了眼手机，五点三十二分。诺雪还在睡，背对着他，呼吸均匀。他轻轻掀开被子，没开灯，摸黑走到阳台。
小凳子还在原位。他坐下，从旁边拿过保温杯倒了杯黑咖啡。热气往上飘，他捧着杯子没喝，盯着对面楼的轮廓发呆。
这是第三天了。前天半夜醒来再没睡着，昨天早上比闹钟早一个小时睁眼，今天又这样。他低头看手，指尖有点抖，可能是咖啡因太多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。他拿出来，是工作群的消息。主管转发了一份客户反馈，最后一句写着“方案周五前必须提交，标准比之前高”。
他看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。风吹过来，凉得很。屋里很安静，只有厨房冰箱运作的声音。他突然不想进屋，觉得一进去就要装作没事发生。
但他还是站起身，把空杯放回厨房，顺手检查了炉灶和门锁。诺雪翻了个身，没醒。他站在床边看了两秒，转身去洗漱。
地铁站人不多。他刷卡进站，在角落找了个位置站着。公文包挂在手腕上，肩膀压得有点酸。列车进站时他才戴上耳机，白噪音慢慢盖住周围声音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诺雪发来消息：“昨晚睡得好吗？小悠说想吃你带的饭团。”
他看着那条信息，手指停在屏幕上。过了几秒，敲字：“好，今天也加油。”发完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机塞进内袋。
公司大楼电梯挤满了人。他站在后面，领带被别人背包蹭歪了也没管。打卡机显示八点零七分，他走进工位放下包，打开电脑。
晨会提前了十分钟。主管站在前面，语气比平时快：“客户加了三个新需求，时间压缩到十天。大家看看手头任务，优先级全部重排。”
没人说话。同事低头记笔记，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。杰伊翻开本子写重点，字写得比平时乱，最后一行直接划了一道横线。
会议结束，旁边同事叹了口气：“这根本做不完。”
另一人低声接话：“又要通宵了吧。”
有人转头问杰伊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他合上笔记本：“先理清优先级。”
说完站起来走向茶水间。胃里一阵紧缩，像被人攥住。他接了杯热水，没喝，放在桌上晾着。
电脑屏幕亮着。他新建文件夹，输入“紧急预案”。光标闪了几下，开始列任务清单。一项项往下拉，越写越多。窗外天色由灰变暗，办公室灯光一盏盏亮起来。
抬头看钟，六点四十七分。他揉了下太阳穴，发现整层只剩他一个人。
地铁比早上更挤。他靠着车门站，公文包压在腿上。手机静音，但每次震动都让他肌肉一紧。他闭上眼，脑子里全是流程图和时间节点。
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。他拧了两下才打开门。玄关灯亮了，厨房传来炒菜声。
诺雪走出来，围裙还系着。她笑着说了句什么，看到他脸时笑容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临时加了点事。”
她接过公文包，轻声说：“今天这么晚？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项目赶进度。”
说完转身去洗手间。关门时用力大了些，震得毛巾架晃了一下。
餐桌已经摆好。他坐下，筷子夹了两口菜就停了。米饭吃了不到一半，碗就搁在那儿。诺雪起身热了汤，端过来放在他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她说。
他舀了一勺，咽下去，点点头。
“工作很难？”她问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，“就是忙。”
她没再问。两人吃完，他站起来说：“我有点累，先躺会儿。”
诺雪收拾碗筷，他在门口站了两秒，才慢慢走回卧室。
门关上后，他脱掉外套扔在椅子上，领带扯下来塞进抽屉。整个人陷进床垫里，眼睛睁着，盯着天花板。
外面有水流声，是诺雪在洗碗。接着是擦桌子的声音，关灯的声音。脚步很轻，经过卧室门口停了一瞬，然后继续往前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。脑子还在转，停不下来。闭上眼，梦见自己站在会议室，所有人看着他，等他说话，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意识一点点沉下去。
客厅灯还亮着。诺雪坐在沙发边缘，手里拿着他的工作笔记。纸页一角从公文包里露出来，她原本只是想收好，翻开后就没合上。
上面画了很多框和箭头，看不懂。但能看出哪些地方改过很多次，铅笔印被擦得发灰。某一页角落写着“凌晨2:15”，下面贴了便利贴，写着“客户不会接受这个版本”。
她一页页往后翻。最后几页全是问题列表，红笔圈出“风险最高”三项。背面粘着一张便签，字迹潦草：“如果失败，影响整个季度kpi。”
她轻轻合上本子，放回茶几。起身走到阳台，拿起手机打开搜索栏。
输入“伴侣工作压力太大怎么办”。
页面跳出一堆结果。她点进第一条，一条条往下看。
“倾听比建议更重要”
“避免追问细节，给予空间”
“提供实际支持，比如准备饮食、分担家务”
她滑动屏幕，继续看。
又输入“如何帮丈夫缓解职场焦虑”。
这次跳出来一篇长文。她逐段读，看到一句：“当一个人长期高压，最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，而是确认自己没有被孤立。”
她停下，抬头看卧室门缝。里面没光，应该睡了。
回到客厅，她拿出自己的备忘录app。新建一条，打字：
“我能为你做些什么？”
删掉。
重新打：
“明天早餐做你喜欢的厚煎蛋。”
“晚上留一盏灯。”
“不说‘辛苦了’，只说‘我在’。”
她看着这几行字，又删掉最后一句，改成：
“等你回来，我就在。”
点击保存。放下手机，关掉客厅主灯，只留角落的小夜灯亮着。
她坐回沙发，没盖毯子。听见卧室传来翻身的声音，很轻。过了一会儿，呼吸变得规律。
她没动，一直坐着。直到手机震动，是课程提醒：儿童心理学直播课明早七点开始。
她点开日历确认，退出。屏幕暗下去，映出她的眼睛。
阳台外，天边有一点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