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，光标还在闪。他刚删掉第三行标题，屏幕又变空白。草稿纸摊在桌上，画了一半的流程图歪向左边，像被风吹倒的树。
诺雪推开卧室门时没发出声音。她穿着浅色睡裙，头发扎成马尾，手里抱着一本笔记。她走到书桌旁，看了一眼电脑屏幕，又看了眼那张草稿纸。
“你还记得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？”她指着流程图中间那个被圈起来的词，“风险控制？”
杰伊抬头看她，眼睛有点发红。“我记得。但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往下走。”
“客户的要求变了两次。”诺雪坐下，翻开自己的本子，“你昨天说他们临时加了新功能，时间还缩短了。”
“对。而且团队那边也配合不上，进度卡住了。”他揉了下额头，“我本来想今晚把框架搭出来，但现在……一个字都打不下去。”
诺雪没说话，从本子里抽出一张表格。那是她最近上课做的家庭事务管理表，用来安排做饭、接送和学习时间的。她把它平铺在桌上。
“你看，我们每天做的事其实挺多的，但只要分清楚哪件先做，就不会乱。”她说，“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事情太多，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”
杰伊盯着那张表。上面列着早起准备早餐、送小悠上学、晚上读书的时间点，每项后面都有个勾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也该这样列一下？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她拿过一张新纸，“比如你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？是客户要什么你不明白，还是你自己心里没底？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“主要是不明白他们到底想要什么。每次开会都说‘再优化一下’，但没人说清楚什么叫优化。”
“那就先把这个问题写下来。”她递过笔，“别管格式，就写一句话：客户需求不明确。”
杰伊接过笔，在纸上写了七个字。写完后他松了口气，好像卸下一小块石头。
“好。”诺雪点头，“接下来呢？有没有哪个部分是你其实已经想好的？”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技术方案的大方向没问题，接口设计也完成了。只是没人愿意推进测试环节。”
“那就是执行问题。”她记下，“不是你想不出来，是别人不动。”
“对。”他声音低了些，“我觉得自己压不住场。”
诺雪合上本子，看着他。“你知道我上周学了个词吗？情绪-任务分离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先把让你烦的事放一边。”她说，“比如你现在担心团队不配合，怕项目失败，这些想法会让你脑子更乱。我们可以先不管它们，只看眼前能做的事。”
她撕下一张便利贴，写下：“列出三项三十分钟内能完成的小任务。”
“来。”她说，“随便写，不用完美，只要能动起来就行。”
杰伊拿起笔，在第一行写：“整理现有技术文档。”
第二行：“给测试组长发邮件确认障碍。”
第三行：“汇总客户前三次会议记录中的关键词。”
写完他停下。“这三个……好像真的可以做。”
“那就选一个开始。”她说，“你现在最想碰哪一个？”
“第一个吧。”他打开文件夹，开始翻找资料。手指移到鼠标上时，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诺雪坐在旁边没动。她看他打开一个pdf，一页页往下拉。过了几分钟，他忽然轻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“我发现文档里其实早就写了接口调用规则。”他说，“我一直以为它还没定，结果是上周五就通过了。”
“那你刚刚白白担心了一个小时。”她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是啊。”他也笑了，“我还以为自己漏掉了重点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水杯，倒了一杯递过去。“喝点水。你刚才一口气说了十分钟话，比我上课时发言还多。”
他接过杯子，喝了一口。“你怎么突然懂这么多？”
“课上学的。”她说，“还有我看你平时工作，记下来的。比如你总是在睡前看一遍计划表，我就学着做了个自己的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是在帮我写作业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她眨了下眼，“不过这次是夫妻共同作业。”
他又笑了，肩膀松了下来。敲键盘的速度渐渐稳定，文档开头终于有了第一段完整文字。
诺雪低头看表，十点十七分。她轻轻活动了下手腕。“你继续写，我去热杯牛奶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，“你别忙了。”
“我不是忙。”她站起身，“我是饿了。你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？”
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晚饭只吃了几口炒饭。“……好。”
厨房灯亮起。她拿出两片吐司，放进烤面包机。牛奶倒在锅里加热，没加糖。
“你不加糖了？”他靠在门边问。
“你最近血糖偏高。”她说，“医生建议少摄入精制糖。我记得你体检报告上写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连这个你也记得？”
“家里每个人的健康数据我都存了。”她把面包拿出来，“你的血压值波动范围，小悠去年流感的病程记录，还有我自己的维生素补充周期。”
“你像个家庭管理员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她把盘子递给他，“吃饭也是工作的一部分。不吃饱，明天怎么打仗？”
两人坐回书桌前，一边吃一边看屏幕。文档已经有半页内容，结构清晰，语言简洁。
“这个开头不错。”她说，“比你之前写的几个版本都顺。”
“因为你让我先写了那三个小任务。”他说，“做完之后脑子就不那么堵了。”
“那我们接着拆。”她吃完最后一口面包，“下一个难点是什么？”
“可能是明天晨会。”他说，“主管要听进展汇报。我现在拿不出成果，怕被当场否定。”
“听起来很简单。”
“就是因为简单才有效。”她说，“复杂的东西容易露破绽，真实的情况反而最有力量。”
杰伊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你以前从来没插手过我的工作。”
“以前我觉得你能搞定。”她说，“现在看你一个人扛着，我觉得我可以站在你旁边。”
“可这是我的责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伸手握住他的手，“但责任不是一个人背一辈子的东西。你愿意让我知道你在拼什么，就已经是信任我了。我不需要替你扛，只想和你一起走这段路。”
他没说话，反手握紧了她。
窗外月光照进来，落在桌角的草稿纸上。那张画歪的流程图还在，但旁边多了几张新的便签纸，写着清晰的任务条目。
他转头看她。“其实今天最难的不是工作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我不想让你们失望。”他说，“我想做个能撑起家的人，结果现在还要你陪我熬夜改方案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对我来说，最好的支持不是你一个人硬撑，而是你愿意让我参与进来？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里面没有责备，也没有怜悯，只有平静的理解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头，“是我太固执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她松开手，拿起笔，“现在开始也不晚。来，我们把晨会要说的话再理一遍。”
他点点头，打开新文档。手指放在键盘上，不再犹豫。
她念一句，他打一句。
“当前进度已完成百分之六十。”
“主要风险为跨部门协作延迟。”
“申请下周召开一次协调会议，由主管主持。”
每写完一行，他就觉得胸口轻松一点。
文档快完成时，诺雪忽然说：“等一下。”
她翻出手机相册，找到一张照片。是前几天小悠拼完城堡拼图时拍的，三个人蹲在地上，笑着击掌。
她把手机放在他面前。“你看这张图。最开始我们也拼得很乱，对吧？一块找不到位置，急得小悠直跺脚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我们分成三部分，每人负责一片。你拼塔楼，我拼城墙，她拼花园。”她说，“分工之后，很快就完成了。”
他看着照片里自己的笑脸。“你是说……工作也一样？”
“对。”她说，“不用一个人全做完。你可以指挥，可以分配，也可以求助。这不是软弱，是聪明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最后一段话敲完。
文档保存成功。右下角时间显示：23:48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第一次觉得今晚不是在挣扎，而是在前进。
诺雪收拾好杯子，把笔记本重新装进包里。她站起身，轻轻按了下他的肩。
“我去睡了。”她说，“你别熬太久。”
“好。”他抬头看她，“谢谢你。”
她没回答，只是笑了笑，转身走向卧室。
他一个人坐在桌前，看着屏幕上完整的文档。光标不再闪烁，像有了方向。
他打开邮箱，新建一封邮件。收件人是测试组长。
手指落下，打出第一句：
“关于测试环节的推进，我想和你当面沟通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