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刷卡进站时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站在原地没动,等人群走完才掏出看。是诺雪的消息。
“小悠把饼干装进便当盒了,说一定要你尝第一口。”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提。列车进站,灯光照亮站台。他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,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摸着手机边角。
二十分钟后,他走出地铁口。风吹在脸上有点凉,但他走得很快。拐过街角那家便利店,再走两栋楼就到家。路上经过花店,他停下看了眼橱窗。里面摆着一小束白桔梗,旁边标价牌写着“今日特供”。
他没买。
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。他推开门,玄关灯自动亮起。鞋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字迹圆润:“回来先洗手,饭快好了。——雪”
他脱下鞋子,放下包。洗手间传来水流声,他以为自己听错,走近才发现是诺雪提前打开了水龙头,让热水流一会儿去潮气。
他洗了手,走到客厅。餐桌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吃饭用的白瓷碗不见了,换成了那套很少拿出来用的浅釉盘子。盘沿一圈淡青色花纹,是他去年生日时诺雪送的礼物。
桌上还摆了一瓶清酒,没开。
他正看着,厨房门开了。诺雪系着围裙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照烧鱼。鱼皮煎得金黄,上面刷着浓油亮的酱汁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诺雪笑着,“今天特意做了你喜欢的菜。”
杰伊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?”
“主管发了群通知。”诺雪把盘子放下,转身去拿筷子,“说你在会上被经理点名表扬,要进核心小组。”
她语气平常,像在说今天超市打折一样自然。
杰伊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诺雪从冰箱拿出一碗味噌汤,放在他面前。“我刚好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然后就想,得做顿好的。”
她坐下来,给他倒酒。动作很稳,一点没洒。
杰伊低头看碗。汤里浮着豆腐和海带,还有几片葱花。他拿起勺子搅了搅,热气扑到脸上。
“其实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把该做的提前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诺雪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,“但别人也这么觉得,我就很开心。”
杰伊抬头看她。她眼睛亮亮的,嘴角一直没放下。
“刚才切菜的时候,我心里一直在想,我丈夫真厉害。”她说。
说完自己笑了下,低头吃饭。
杰伊没动筷子。他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,伸手握住诺雪放在桌边的手。
那只手有点凉,掌心有洗菜留下的湿意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诺雪抬头看他。
“一直都在。”他补充。
诺雪点点头,反手握紧他。她没说话,只是笑。然后抽出手,继续吃饭。
这顿饭吃得比平时慢。每道菜都是杰伊爱吃的:炸鸡块外酥里嫩,土豆沙拉加了玉米粒,连米饭都多焖了五分钟,口感更软。
吃到一半,诺雪突然说:“你知道吗?我现在最讨厌别人问我‘你老公是做什么的’。”
杰伊抬眼。
“以前我不敢说。”她夹起一块鸡,“怕说出来你不高兴,怕别人笑话你工作不够体面。但现在我不怕了。”
她把鸡放进嘴里,嚼得很认真。
“现在有人问,我就说,他在公司带项目,很忙,但回家一定陪我和孩子吃饭。”
她看向他:“我说得对吧?”
杰伊点头:“对。”
“而且你做得比我说的还好。”她笑,“你还被经理夸了呢。”
杰伊低头扒饭,耳朵有点红。
吃完饭,诺雪收拾碗筷。杰伊起身要帮忙,被她推开。
“你坐着。”她说,“今天你是主角。”
她端着盘子进厨房,背影被灯光拉得很直。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两个结,一头垂下来晃着。
杰伊坐在餐桌旁没动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刚才握诺雪的时候,发现她中指上有道新伤痕,应该是切菜时不小心划的。
他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
诺雪正在洗碗。水声哗哗响,泡沫堆得很高。
“我来吧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诺雪侧身挡住水槽,“你去看电视也好,玩手机也好,让我弄就行。”
“你手受伤了。”他说。
诺雪低头看手指:“没事,一点点。”
杰伊拧干抹布,擦干灶台。锅还在炉子上,底下垫着隔热架。他把锅盖盖好,移开火源。
“你今天很开心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诺雪点头,“超级开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是你啊。”她说,“别人再厉害,也不是我老公。”
她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“我帮你晾衣服好不好?”杰伊说。
“行啊。”诺雪从洗衣机拿出湿衣服,“不过你要按颜色分,深色浅色不能混。”
她递给他一件衬衫。
杰伊接过,展开。是他的工作服,左胸绣着名字缩写。洗过很多次,线头有点起球。
他一件件分类。诺雪站在旁边看着,突然说:“以后开会,你可以穿那件灰西装。”
“哪件?”
“去年冬天买的那件。”她说,“配蓝领带,显得精神。”
杰伊点头:“好。”
“你站上去讲的时候,别低着头。”诺雪比划了一下,“要看着大家,声音大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肯定都想看你长什么样。”她笑,“一个能把事办成的人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杰伊也笑了。
衣服晾完,两人回到客厅。电视开着,播着晚间新闻。音量很小,几乎听不清。
诺雪坐到沙发上,靠在抱枕上。杰伊坐在她旁边。
“你说……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吃饭了。”
“是挺久。”杰伊说。
“不是因为没钱。”诺雪摇头,“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做的事,有人看见了。”
杰伊转头看她。
“所以我想请你吃顿饭。”她坐直身体,“就在楼下那家居酒屋,你点菜,我买单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我存的。”她得意地笑,“每个月省下买口红的钱,够吃三顿了。”
杰伊笑出声。
“真的。”诺雪伸手进沙发缝,掏出一个小铁盒,“你看,硬币都有这么多。”
盒子打开,里面全是十元和五十元的硬币,堆得冒了尖。
“我还记账了。”她说,“花了多少,剩多少,一笔不落。”
杰伊接过盒子,沉甸甸的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请我?”他问。
“明天晚上?”诺雪眨眨眼,“如果你不加班的话。”
“好。”杰伊说,“我请假。”
诺雪咧嘴笑了。她靠回抱枕,双腿蜷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客厅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。空调吹着暖风,温度刚好。
杰伊把铁盒放在茶几上。盒子边上有一张纸,是打印的课程表。标题写着“儿童心理学基础课”,上课时间是每周二四晚七点。
他没问。
诺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轻轻说:“我想多懂点东西。”
杰伊点头。
两人没再说话。但谁都没起身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电视画面换了好几次。
最后是诺雪先动的。她从沙发上滑下来,跪坐在地毯上,把脸凑近杰伊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说谢谢我的那句。”她盯着他眼睛,“再说一遍。”
杰伊看着她。她睫毛很长,鼻尖有点红,应该是刚才洗碗时沾了冷水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一直都在。”
诺雪笑了。她没挪开视线,反而更靠近一点。
“我也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愿意让我骄傲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