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的蜡笔停在纸上，画到一半的沙蟹只有一只眼睛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对面的诺雪和杰伊。
“我想讲那天的事。”她说。
诺雪合上手边的相册，身体往前靠了靠。杰伊把手机塞进裤兜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正坐。
“你讲吧。”他说，“我准备好听了。”
小悠放下蜡笔，从椅子上滑下来，站到两人面前。她举起手，比划着车的高度。
“我们早上出门的时候，爸爸差点走不了。”她说，“因为他忘带防晒霜了！”
杰伊一愣，“我没有忘带。”
“你忘了！”小悠大声说，“妈妈提醒你好几次，你说‘我记得’，结果走到门口才想起来，跑回去翻包，还撞到了鞋柜！”
诺雪笑出声。杰伊摸了摸鼻子。
“那不是我的错。”他说，“是你们把包放错了地方。”
“是你自己乱放。”小悠摇头，“后来还是妈妈给你装进去的，你还说‘老婆真靠谱’。”
诺雪笑着点头，“他确实说了。”
杰伊没再辩解，只说：“继续讲下一个。”
小悠转身走到墙边，指着旅行角里的一张照片。那是他们在海边刚下车时拍的，三人戴着亲子腕带，小悠蹦得老高。
“我们一到海边，我就冲下去了。”她说，“浪花冲过来，我跳起来躲，结果踩到湿沙子，啪一下坐地上了！”
她当场演示，猛地蹲下，屁股朝后一沉，动作夸张。诺雪伸手去扶，其实根本没碰到她。
“我没摔疼。”小悠立刻站起来，“但我喊了‘投降’！我说‘浪花你赢了’！”
杰伊大笑。诺雪也忍不住弯起嘴角。
“你还记得你穿的什么鞋吗？”诺雪问。
“粉红色的小雨靴！”小悠答得飞快，“上面有小海星！我踩水的时候，它吱吱响，像小猪叫！”
“那是你自己说的。”杰伊纠正，“我可没听出来像猪。”
“就是像！”小悠坚持，“你耳朵不好！”
诺雪轻轻拍她手心，“别这么说爸爸。”
“好吧。”小悠吐了下舌头，“但真的是猪叫声。”
她接着讲在浅水区捡贝壳的事。说到一半突然停下，瞪大眼睛。
“最吓人的是沙蟹！”她声音拔高，“我看到一个洞，想挖开看看，结果它‘嗖’地钻出来，两个钳子举得高高的！”
她模仿螃蟹，双手张开左右晃，原地小跳。杰伊配合地往后缩身子。
“多大？”他问。
“这么大！”小悠用手比了个直径二十厘米的圈。
“不可能。”杰伊摇头，“顶多指甲盖大。”
“它在我眼里就是那么大！”小悠喊，“我还以为它是海底妖怪派来的探子！”
诺雪笑得肩膀发抖。“你还跟我说，要给它起个名字，叫‘横着走将军’。”
“对！”小悠用力点头，“后来它跑了，我追了三步又不敢追了，怕它回头夹我脚趾头！”
屋里全是笑声。
小悠喘口气，又换了个话题。这次说到茶屋休息时，她靠着诺雪睡着了。
“我不是睡着。”她强调，“我只是闭眼养神。”
“你打呼噜了。”杰伊说。
“我没有！”
“有。”诺雪也说，“很小一声，像小猫哼唧。”
小悠脸红了一下，随即转移战场。“那天爸爸偷拍我，咔嚓一声，把我惊醒了！”
“我就按了一下。”杰伊再次申明，“你睡得太可爱，忍不住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不打招呼就拍！”小悠叉腰，“我要当摄影师，必须先问‘可以拍照吗’！”
“好。”杰伊举手，“下次我问。”
小悠满意地点头，继续往下讲。她说到老街迷路那段，语气突然变紧张。
“我松开妈妈的手，去看糖画。”她说，“那个爷爷在吹凤凰，金灿灿的，特别亮。我看入迷了，等回过头，爸爸妈妈不见了。”
她低头搓手指，声音低了些。“我站在那里，不知道往哪走。”
诺雪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但我记得规则。”小悠马上抬头，“我不哭，也不乱跑，就站在原地等。后来爸爸找到了我，说我做得对。”
“你真的很棒。”诺雪说。
“你是火车头。”杰伊补充，“自己稳住了车厢。”
“对！”小悠笑了，“后来我们拉成一串走，妈妈中间，我前面，爸爸最后，像真的火车！”
她突然想起什么，跑向沙发角落，把兔子玩偶抱出来。
“它也去了！”她说，“它坐在后排，一直看着窗外。隧道里的时候，它动了一下，我以为它要说话！”
“它说什么了？”杰伊配合地问。
“它说——”小悠压低声音，“‘黑咕隆咚，什么时候到站？’”
诺雪笑出声。杰伊鼓掌。
“最搞笑的是拍照。”小悠放下玩偶，开始模仿摔倒那一幕。
她拉着想象中的父母，三人排成一列跑。跑到一半突然扑向诺雪，整个人挂在她身上。诺雪被撞得往后仰，椅子吱呀响了一声。
“妈妈倒下去了！”小悠兴奋地说，“我和爸爸一起压上去，妈妈变成煎饼了！”
“我不是煎饼。”诺雪轻拍她，“我是被你们埋了。”
“一样！”小悠笑得直抖，“你头发都乱了，脸上还有沙子，像撒了盐！”
杰伊录下了这段表演。小悠发现后立刻冲过去抢手机。
“不许拍！”她叫。
“我已经存好了。”杰伊把手机举高。
“那我要看！”小悠跳起来。
诺雪点开视频，放大播放。画面里小悠张牙舞爪，诺雪被扑倒时的表情又惊又笑。
“你这个表情。”小悠指着屏幕，“像被外星人绑架了！”
“那你呢？”诺雪反问，“你扑下来的样子，像不怕死的勇士。”
“我是！”小悠挺胸，“我为家庭牺牲！”
三人同时大笑。
小悠讲完最后一个故事，站在原地转了个圈，模仿老街艺人跳舞的小丑。她歪戴帽子，单脚跳，双手像翅膀一样摆动。
“那个人给我糖！”她说，“不要钱！他还让我跟他一起跳，我就学他转圈，转太快晕了，坐在地上 spng！”
“spng 是英文。”杰伊提醒。
“我知道！”小悠说，“但这个词很合适！”
她越转越快，最后摇晃两下，倒在诺雪怀里。
“累死了。”她喘气。
诺雪搂住她，一手轻轻拍背。杰伊关掉录像，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“讲完了？”诺雪问。
“嗯。”小悠点头，脸贴在诺雪肩上，“我都讲完了。”
“全都记得这么清楚？”杰伊问。
“当然。”小悠抬起脸，“每件事我都记得。海边、老街、茶屋、隧道、兔子、沙蟹、煎饼妈妈……”
她一个个数，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杰伊伸手摸她头发。诺雪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墙上的旅行角静静亮着，照片里的阳光仿佛还在流动。
小悠忽然抬起头。
“明天我可以讲给同学听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