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还趴在诺雪怀里,脸贴着她的衣服,嘴里嘟囔着“每天都是节日”。她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,可还是不肯松手。
杰伊轻声说:“该去洗漱了。”
小悠摇摇头,把头往诺雪肩窝里钻得更深。“再等一下……爷爷还没讲完你小时候的事呢。”
父亲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那张没打出的卡牌。他看着眼前这一幕,忽然开口:“你们知道吗?杰伊三岁那年,穿了你妈一条围巾,非说那是披风,满院子跑,摔进花坛里都不肯脱。”
母亲笑出声来。“可不是嘛,回来还哭着要戴发卡。”
诺雪低头看怀里的人,嘴角微微翘起。她伸手把小悠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。
小悠迷迷糊糊地说:“爸爸也爱美……和妈妈一样。”
杰伊立刻说:“我没有!”
“有。”诺雪看着他,“上周你还问我粉底液能不能遮黑眼圈。”
“那是工作太累!”杰伊辩解。
“那你为什么偷偷用我的护手霜?”诺雪挑眉。
“它比较润……而且香味好闻。”杰伊小声嘀咕。
全家又笑了。笑声不大,却在屋里慢慢散开。灯还亮着,茶几上的卡片摊了一地,杯子空了,水壶还在炉上冒着细烟。
父亲没再说话。他只是看着诺雪给小悠拉好衣角,又把她滑下去的小袜子重新提上来。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母亲站起身,开始收拾桌上的空杯。她把卡片一张张收进盒子,顺手擦了擦桌角的饼干屑。
诺雪也站起来,接过她手里的托盘。“我来洗吧。”
“你歇着。”母亲按住她的手,“今天玩一天了。”
诺雪没坚持,只是站在旁边看着。母亲端着托盘往厨房走,走到一半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照顾孩子,比我当年强多了。”
诺雪没说话,只笑了笑。
母亲进了厨房,水龙头打开。诺雪跟进去,拿起抹布擦灶台。两人靠得很近,肩膀几乎挨着。
“其实一开始……”母亲一边冲杯子一边低声说,“我是有点担心的。”
诺雪停下动作。
“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样。”母亲继续说,“是怕你们过得累。别人说闲话,日子难熬。可现在我看明白了,你们过得比谁都踏实。”
诺雪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。“我们是想过日子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母亲把杯子放下,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臂,“辛苦你了。”
诺雪摇头。“是我幸福。”
她说完转身要出去,母亲忽然叫住她。“那个……下次做点心,教我包红豆馅的。”
诺雪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“好。”
她们一起回到客厅。父亲还在原位坐着,手里那张“幸运星”卡牌一直没放下。他抬头看诺雪,眼神不一样了,不再是打量,而是像看家里人。
小悠在诺雪回来时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。“妈妈……我还想听故事。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诺雪摸她头发,“该睡觉了。”
“不要。”小悠挣扎着坐直,“我要听完爸爸穿裙子的事!”
“我没穿过!”杰伊立刻说。
“围裙!”父亲纠正,“他在幼儿园表演节目,非要穿女款围裙,老师拍照寄回来,你妈笑了半个月。”
“那是统一服装!”杰伊脸红了。
“上面还有蝴蝶结。”母亲补充。
小悠笑得在床上打滚。“爸爸穿蝴蝶结!我要看照片!”
“烧了。”杰伊斩钉截铁。
“没烧。”父亲从包里抽出一本旧相册,“正好带来了。”
杰伊猛地站起来。“爸!”
父亲翻开一页,手指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画面里是个小男孩,系着粉色围裙,胸前一个大蝴蝶结,手里拿着塑料锅铲,一脸认真。
小悠伸长脖子看。“哇——”
诺雪凑过去,眼睛亮了。“原来是真的。”
“不准传出去!”杰伊抢相册。
“我已经拍了。”诺雪举起手机。
“删掉!”杰伊扑过去。
小悠在床上蹦起来。“发班级群!发!”
屋里再次炸开笑声。杰伊作势要捂他们嘴,结果自己也被逗笑了。
小悠终于撑不住,在笑到一半时脑袋一歪,又靠回诺雪肩上。这次她没再说话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
杰伊蹲下来,轻轻抱起她。小悠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,脸贴着他肩膀,睡熟了。
他抱着她走向房间,脚步很轻。出来时顺手关了灯,走廊只剩一点夜灯的光。
客厅里,父母还坐在原处。灯光照着他们的脸,神情安静。父亲看见杰伊回来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卡牌轻轻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张“幸运星”。
杰伊走过去,在诺雪身边坐下。两人的手自然而然牵在一起。
父亲看着他们,过了很久,才说:“你们这个家……挺好的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也没有追问未来,不说孩子,不提血脉,不讲传统。
就是一句“挺好”。
杰伊点点头。他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诺雪的手。
诺雪靠在他肩上,眼睛闭着,嘴角有一点笑意。
母亲轻声问:“要不要喝点热牛奶?”
“不用了。”诺雪睁开眼,“谢谢妈。”
母亲没坚持,只是把毯子从沙发背上拿下来,抖开,盖在诺雪腿上。
父亲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。“年纪大了,坐久了腰疼。”
“我给你揉揉。”母亲立刻说。
“不用。”父亲摆手,“还能动。”
他说完,却没走。而是又坐回去,看着茶几上那堆卡片,忽然说:“明天再玩一局?”
小悠刚才塞给他的那张“章鱼喷墨”还夹在指间。
杰伊笑了。“好啊。”
诺雪问:“您不是说只带一副牌吗?”
“包里还有。”父亲淡淡地说,“本来想给你们带点心,后来觉得……不如多带几张牌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然后诺雪笑了。杰伊也笑了。
母亲看着丈夫,眼神柔和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他背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父亲没躲,也没动。
杰伊靠向诺雪,头挨着她的额头。两人谁都没看对方,但嘴角都挂着笑。
外面很安静。屋里的灯没关,茶凉了,杯子也没收干净。卡片散落着,相册摊开着,那张粉色围裙的照片还露在外面。
没人去收。
父亲低头看着手里的牌,忽然说:“你们要是哪天去海边,记得叫我。”
杰伊说:“您不是怕晒吗?”
“我可以打伞。”父亲说,“或者就在岸边坐着。看看海,听听小悠讲故事。”
诺雪轻声说:“她讲的沙蟹,叫‘横着走将军’。”
“这名字不错。”父亲点头,“下次我带个小网兜,帮她抓一只。”
母亲笑出声。“你还真当回事。”
“怎么不当?”父亲正色道,“孙女都说了,每天都是节日。过节还不准备点礼物?”
杰伊看着父亲的脸。那张平时严肃的脸上,现在只有温和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松了。
很多年了,他第一次不用解释什么,不用证明什么,也不用担心别人怎么看。
就只是坐着,和妻子牵手,父母在眼前,家里有笑声,孩子睡得安稳。
够了。
诺雪轻轻捏了下他的手。他转头,看见她眼睛亮亮的,像在说:你看,他们懂了。
他点头。他也懂了。
有些事不用说破。有些人一旦接纳,就不会再质疑。
父亲把那张“幸运星”牌翻过来,背面朝上,轻轻推到桌子中央。
像是一个标记。
又像是一种祝福。
母亲起身去厨房倒水。经过诺雪身边时,她停了一下,伸手理了理她耳边一缕碎发。
动作很轻,像对待自己的女儿。
诺雪抬头看她。她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母亲也笑了。
然后她走进厨房,水声响起,杯壁碰撞的声音清脆。
客厅里,三人仍坐在原处。没人说话,也不需要说话。
父亲忽然开口:“那个护手霜……是什么味道的?”
杰伊一愣。“妈?”
“你不是用了很久?”父亲盯着他,“我也想买一瓶。”
杰伊看着父亲,又看看诺雪。诺雪憋着笑,肩膀微微抖。
“是……柚子味的。”杰伊说。
“记下了。”父亲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打字。
屏幕的光照着他眼角的皱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