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还亮着,茶几上的卡片没收,相册摊开在沙发边。杰伊和诺雪仍坐在原位,手握着手,谁也没动。父亲低头看着那张“幸运星”卡牌,指尖轻轻碰了下边缘。
母亲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空杯。她走过诺雪身边时,顺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,又抬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。动作很轻,像平常做惯的事。
诺雪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母亲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杰伊察觉到什么,转头看向父亲。他正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在打字。
“爸,您还在记护手霜?”
父亲没抬头,“嗯。柚子味,对吧?”
“是。”
“超市有卖吗?”
“便利店就有。”
父亲点点头,继续输入。杰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低下头,靠向诺雪的额头,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客厅安静下来。只有水壶在厨房角落发出轻微的响声,水快烧干了。
父亲放下手机,目光落在诺雪身上。他看着她今天穿的衣服,看着她手腕上戴的手链,看着她放在杰伊掌心里的那只手。
很久以后,他说:“你们家这灯,挺亮的。”
杰伊一愣,“啊?”
“以前总觉得……太花哨。”父亲慢慢说,“粉色窗帘,摆那么多小东西。现在看,也还好。”
杰伊笑了,“您终于承认了?”
“不是承认。”父亲摇头,“是我看习惯了。”
诺雪抬起头,“爸,您要是觉得家里乱,我可以……”
“不乱。”父亲打断她,“挺好。人住的地方,本来就不该太干净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自己都怔了一下。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母亲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杰伊看着父亲,声音低了些:“您刚才说‘你们这个家’,是认真的吧?”
父亲没回避,“当然是认真的。我昨晚回去就跟我老战友讲了,说我儿子一家三口去海边玩了,拍了好多照片。”
“您跟别人说了?”杰伊惊讶。
“为什么不说?”父亲反问,“我又不丢人。”
诺雪眼眶热了。她低下头,手指蜷进杰伊的手心。
父亲看了看他们,又低头看那张卡牌。他把它拿起来,翻了个面,再轻轻放回桌中央。
“这张牌,我不打算带走了。”他说,“留在这儿吧。”
杰伊点头,“好。”
“下次来,我还想听小悠讲故事。”父亲说,“她说那个沙蟹叫‘横着走将军’,有意思。我小时候抓螃蟹,都直接扔锅里。”
诺雪轻声说:“她还想让您帮她做个网兜。”
“我已经买了材料。”父亲说,“下周做完带来。”
杰伊笑了,“您连工具都准备了?”
“不然呢?”父亲看他一眼,“孙女要的东西,能马虎?”
母亲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你爸昨天翻出旧渔网,剪了半宿。”她说,“我说你岁数大了别折腾,他还凶我。”
“我手稳着。”父亲嘟囔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了。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沉默,而是放松后的安宁。
诺雪靠回杰伊肩上,闭上眼睛。杰伊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。
父亲忽然开口:“诺雪,你平时用的那个护手霜,除了柚子味,还有别的吗?”
诺雪睁眼,“有玫瑰味和牛奶味,您想试试?”
“不是我用。”父亲说,“是你妈。她最近手干,总裂口子。”
母亲立刻说:“我没让你买!”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父亲瞪她,“每次洗完碗偷偷抹润肤油,以为我看不见?”
母亲不说话了,脸有点红。
诺雪坐直,“玫瑰味比较香,适合晚上用。我明天带一瓶给您。”
“不用明天。”父亲说,“你现在就有吧?”
“在洗手间柜子里。”
父亲站起来,“我去拿。”
母亲急忙拦,“你别乱翻人家东西!”
“我就拿个护手霜。”父亲推开她,“你还怕我偷看日记?”
“不是……”母亲脸更红了。
杰伊和诺雪对视一眼,忍不住笑出声。
父亲不理他们,径直走向洗手间。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支浅粉色的瓶子,标签上印着一朵玫瑰。
“就是这个?”
诺雪点头,“对,您给她就行。”
父亲把瓶子递给母亲,“喏。”
母亲接过去,捏在手里,没说话。
父亲重新坐下,清了清嗓子,“这包装……还挺好看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又说:“你们家这些小东西,其实都不难看。就是我以前不肯细看。”
诺雪轻声说:“谢谢爸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父亲摆手,“我是实话实说。”
母亲低头看着护手霜,忽然说:“诺雪,你教我包红豆馅点心的事……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随时都可以。”诺雪说,“您想哪天来?”
“下周末吧。”母亲说,“我带面粉来。”
“好。”
父亲插嘴:“那你得让我尝一口。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母亲瞪他,“第一锅给小悠。”
“偏心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三人又笑了。笑声不大,却持续了很久。
杰伊看着眼前这一幕,胸口像被什么填满了。他低头看诺雪,发现她也在看他。
两人同时笑了。
父亲忽然说:“你们有没有想过再养只猫?”
“猫?”杰伊一愣,“小悠上次想养,但我们怕她照顾不好。”
“我可以帮忙。”父亲说,“我退休了,时间多。”
“您真愿意管猫?”
“怎么不愿意。”父亲说,“我还能给它洗澡剪指甲。比你们强。”
“您确定不是为了找事做?”母亲笑。
“你不懂。”父亲正色道,“家里有动物,才像个家。”
诺雪轻声说:“要是养猫,我想养白色的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父亲说,“白的也好,显干净。”
母亲看着他们,忽然站起身,走到诺雪身边。她把手放在她肩上,停了几秒,然后轻轻按了下。
没说话。
诺雪抬头,她只是笑了笑。
然后她走回父亲身边,坐下了。
父亲看着桌上的“幸运星”卡牌,伸手推了推,让它更靠近中心。
“这牌放这儿吧。”他说,“下次来,我还想玩。”
“好。”杰伊说,“我们等您。”
“不是等我。”父亲说,“是你们一家人,在这儿就好。”
诺雪靠回杰伊肩上。他用手臂搂住她,两人静静坐着。
母亲轻声说:“你们灯别总开着,费电。”
“知道。”杰伊说,“马上就关。”
没人动。
父亲看着他们,又看看桌上的相册。那张粉色围裙的照片还露在外面。他伸出手,没有去碰它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很久以后,他低声说:“那时候他就爱漂亮。”
杰伊笑,“是啊。”
“现在也是。”父亲说,“跟你妈一样,讲究。”
诺雪憋不住笑。
母亲也笑了。
父亲没笑。但他眼角的纹路松开了。
水壶终于发出尖锐的鸣叫。蒸汽顶起壶盖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。
母亲起身去关火。
父亲坐着没动。他的手机还亮着,备忘录里写着两行字:
“柚子味护手霜——便利店可买”
“玫瑰味护手霜——诺雪推荐,送老伴用”
屏幕光照着他手掌的纹路。
杰伊看着他,轻声说:“爸,您要不要也用点护手霜?”
父亲抬头,“我皮厚,不用。”
“可您刚才还问味道。”
“那是给我老伴问的。”父亲说,“男人擦那个,不像话。”
“您刚才还说家里要养猫呢。”诺雪笑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父亲说,“猫是家里的成员。”
“所以您也是讲究的人。”杰伊说。
父亲不说话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发现指节处有些脱皮。
他迅速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诺雪笑出声。
杰伊搂紧她。
母亲端着水杯回来,看到这一幕,也笑了。
父亲假装没听见,盯着那张“幸运星”卡牌。
灯光照在上面,映出一点反光。
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下牌角。
然后收回手,正襟危坐。
谁都没说话。
但谁都知道,有些事,再也不用提了。